我赶到正院时，那几匹布已经裁开了。

一截月白色的料子拖在地上，被人踩出半个鞋印。

清芷坐在榻上，正往身上比另一块。

“太素了，像老年人穿的。我不要。”

母亲立刻叫人撤走：“换那匹桃红的，你皮肤白，穿着好看。”

我蹲下去，捡起地上的布。

裁开的边缘毛毛躁躁，正中一道长口，再也做不成衣裳。

祖母送给我时，曾拿着它在我肩头比了又比。

“这个颜色衬你。等你长大些，裁件新衣。”

那时我舍不得，想着成亲前再穿。

如今却成了妹妹不要的东西。

“谁让你们拿的？”

母亲这才看见我：“几块布，你喊什么？”

“这是祖母留给我的。”

“知道是你祖母给的。”她皱起眉，“清芷也是她孙女，用一点怎么了？”

清芷嫌弃地看着我怀里的布。

“姐姐要是心疼，拿回去就是。我又没说一定要。”

旁边的丫鬟立刻将余下的料子抱过来。

一共三匹，只剩半匹还算完整。

我接住时，里面掉出一小块布头，上面还缝着祖母写的纸签。

是我的名字。

祖母眼神不好，怕下人拿错，每一匹都亲手做了记号。

母亲看见纸签，仍没觉得不妥。

“反正你放着也不穿。你妹妹急用，难道还要等你回来点头？”

“是。”

屋里静了一下。

我站起来，把那张纸签攥在手心。

“我的东西，拿之前就该问我。”

母亲脸色一下沉了。

“为了几块布，你就这样同我说话？”

谢允恰好进来，见我抱着碎布，问清缘由后，伸手便想接过去。

“坏了就扔了，我买新的给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祖母给我留的。”

“不过是衣料，何必——”

“她已经不在了。”

谢允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等他说一句什么。

他却转头看了看红着眼圈的清芷，压低声音：“先回去吧，别闹得大家都不高兴。”

我抱紧怀里的布，没再说话。

他所谓的大家，从来不包括我。

回到旧院，我将布铺在桌上，一块块理平。

完整的部分留下裁衣，碎些的做包袱。

那张写着名字的纸签，我收进了祖母的旧匣。

丫鬟在旁边抹眼泪，问要不要将剪坏的地方藏起来，省得我看了难受。

“不藏。”

我取来针线，缝好包袱的边。

“往后我要带的东西，都记清楚。”

第二日，我请来了周嬷嬷。

她从前跟着祖母，如今住在京中儿子家。

这些衣料送来时，便是她经手。

她看见裁坏的布，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替我找出祖母当年的物单。

我请赵妈妈过来，一件件核对。

衣料、首饰、书册，还有床前那幅绣屏，全部写进册子，装箱落锁。

赵妈妈看得不痛快：“姑娘这样，倒像防着家里人。”

我将钥匙收进袖中。

“昨日箱子没锁，东西就没了。今日锁上，省得再弄错。”

她没再接话。

周嬷嬷替我合上最后一只箱子。

钥匙握在手里，我终于不必担心回来时，又少了什么。

傍晚，父亲派人传话。

说我离京在即，一家人总该吃顿饭，让我明日去正院。

我本想回绝，来人又补了一句：“夫人特意吩咐了厨房，说大小姐这些年也辛苦。”

我低头看着刚缝好的包袱，针还扎在布边上。

母亲从没对我说过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拔下针。

“告诉父亲，我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