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会见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隔着一层防弹玻璃，

贺津风穿着橙色的号服，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看到我进来，他原本惶恐不安的脸上，

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经过昨天和今天早上的施压，他显然已经从他父母那里得知了我被迫妥协的消息。

他拿起听筒，身体前倾，

用一种极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般宽容的语气开口。

“温律师，早上律所门口的事，我听我爸说了。”

“那些受助者太冲动了，怎么能往你身上泼油漆呢？

等我出去，一定好好说说他们，给你赔礼道歉。”

我坐在他对面，没有拿听筒，

只是按下了桌面上的免提通话键。

站在一旁负责监视我的涂曼，

立刻拿着笔记本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我看着玻璃后面那张略显苍白却依然英俊的脸，声音平静无波。

“贺津风，二审下周开庭，把你案发当晚的所有细节，原原本本告诉我。”

贺津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眼神干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

“温律师，我真的挺冤枉的。”

“那个叫林小满的女孩，

是我资助的一个女大学生，平时在我别墅里做兼职家教。”

“你也知道，现在的贫困生自尊心都特别强，又敏感。”

“那天晚上我就是跟她开了个玩笑，

把她锁在地下室里，想看看她需要多久能解开密码锁出来。”

他摊了摊手，铁链碰撞发出哗啦一声响，

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我还特意在里面放了顶级鱼子酱和红酒，

谁知道她不吃不喝，非要拿手去抠铁门。”

“最后居然因为幽闭恐惧症发作，

自己咬舌头撞墙死了。”

“温律师，你说这能怪我吗？

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锻炼一下她的抗压能力而已。”

涂曼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忍不住插嘴。

“就是啊，贺少一片苦心，

还给她准备了鱼子酱，普通人一辈子都吃不上呢！”

“是那个林小满自己不知好歹，心理素质太差了！”

我死死盯着贺津风的嘴唇。

锻炼抗压能力。

心理素质太差。

十二年前的话，和十二年后的话，在我的耳膜上重叠、炸裂。

法医鉴定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死者林小满生前遭受过长达四十个小时的强光照射和噪音折磨，体内还有致幻剂成分。

可在他嘴里，这依然只是一个温和的玩笑。

因为林小满无父无母，是个孤儿，

所以贺家花了五百万买通了她的远房亲戚，拿到了刑事谅解书。

他以为，只要再配合我的无罪辩护，

他就能像十二年前一样，拍拍屁股走出这扇门。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段修远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张图片，是我电脑云端加密库正在被格式化的进度条，已经到了百分之九十。

紧接着是一条文字消息：

【见微，别怪我狠心，只有彻底断了你的念想，你才能专心帮贺少脱罪。】

【你妹妹当年的那些破烂玩意儿，留着也是祸害，我帮你清干净。】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冻结，

连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楚。

涂曼注意到了我的脸色，

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故意大声对贺津风说。

“贺少您放心，段律刚才已经在帮我师父清理电脑里的垃圾文件了。”

“我师父以前总惦记着她那个死掉的妹妹，

现在垃圾清空了，她肯定会全心全意为您服务的！”

贺津风温和地笑了笑，隔着玻璃看着我。

“原来温律师还有个妹妹去世了？

真是太不幸了，是怎么走的？”

我缓缓抬起头，关掉了手机屏幕。

原本因为愤怒而发抖的指尖，

在触碰到桌面的那一刻，奇异地稳了下来。

我看着贺津风那双充满伪善的眼睛，嘴角一点一点勾起。

“我妹妹啊，也是因为一个玩笑死的。”

贺津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惋惜的表情。

“真可惜，温律师你要节哀。”

我站起身，双手撑在台面上，

隔着防弹玻璃，一字一句地逼近他的视线。

“真巧。”

“当年害死我妹妹的人说，她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

“我妹妹的名字很好听，温见月。”

贺津风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僵住了。

我看着他猛然收缩的瞳孔，轻轻吐出下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