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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一楼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台排气扇嗡嗡地转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樟脑丸味。
我坐在只有一米二宽的铁架床上,
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缠满胶带的便携播放器,塞进耳朵里。
里面是纯正的伦敦腔广播。
十四岁那年,镇上中学的男英语老师让我站起来读课文。
因为我把英语单词里的咬舌音读成了平舌音,
全班哄堂大笑,前排的男生转过头学了我整整一个学期,叫我大舌头村仔。
那种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的羞耻感,成了我挥之不去的噩梦。
从那天起,我每天凌晨三点爬起来,
嘴里死死咬着一根竹筷子,跟着借来的磁带一句句模仿发音。
木刺扎破舌尖,满嘴都是铁锈味,
口腔溃疡烂了一片又一片,直到嘴角内侧磨出一层厚厚的白茧。
我拼了命地提前学好一切,
只是想在这个家里抬起头来。
敲门声突然响起。
我慌忙把便携播放器塞进枕头底下,站起身开门。
商晏清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商芷兰和商曼辞。
“哥哥,我怕你认床睡不着,”
“特意给你送点水果。”
商晏清走进来,打量了一圈只有五平米的房间,眼底闪过一丝嘲弄,面上却故作心疼地叹气:
“这房间也太小了,连个衣柜都没有,”
“哥哥,委屈你了。”
商曼辞靠在门框上,
用两根手指捏起盘子里的一块青色果肉,递到我面前:
“商砚尘,来,认识一下,这叫牛油果,直接吃就行,不用吐核,更不用剥皮。”
她笑吟吟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等着看戏的戏谑。
“我怕你以前只见过地瓜,”
“突然吃这种进口水果,把刀子吞下去。”
我看着她指尖那块切得歪七扭八的哈斯牛油果,果肉边缘已经有些氧化发黑。
“成熟度过头了,应该搭配柠檬汁和海盐防止氧化,直接吃只有一股生肥皂味。”
我平静地回答,没有去接。
商曼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随即随手把牛油果丢回盘子里,抽出湿巾擦了擦手:
“哟,短视频看得挺杂啊,连吃个水果都能背出词条来。”
商芷兰走上前,将一份文件放在我唯一的小桌板上。
“砚尘,下周我们要给你办转学手续,去晏清就读的圣三一国际学院。”
“那边采用全英文授课,以你的基础,”
“直接去上高三肯定听天书,跟不上进度会被同学孤立的。”
她语气温和,像极了一个深谋远虑的好大姐。
“我已经跟校董打过招呼了,让你降两级,”
“从高一的基础语言班开始读,这样你压力小一点。”
我猛地抬起头:
“我不需要降级,我的英语很好,”
“我可以参加学校的入学测试。”
商晏清立刻按住我的肩膀,声音温和却透着假意:
“哥哥,你别逞强啦。我知道你在村里可能考过一百分,”
“但国际学校的教材跟乡下完全不一样的,”
“里面的专业词汇连我背起来都很吃力呢。”
枕头下的便携播放器不知道被谁碰到了开关,
一阵纯正流利的英文男声隐隐约约从布料下传出来。
我心里一紧,刚想伸手去拿,商曼辞已经眼疾手快地掀开枕头,
像拎垃圾一样用两根指头捏起了那个破旧的播放器。
“我当是什么底气呢,原来在偷偷听外语啊。”
她拔下耳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件名,笑出了声。
“英国原声新闻?商砚尘,你连二十六个字母发音标不标准都两说,”
“就敢听这种原声广播,你听得懂哪怕一个单词吗?”
“把东西还给我。”
我伸手去抢。
商曼辞手腕一扬,故意举高。
商晏清急忙上前劝阻:
“二姐你别闹了,快还给哥哥......”
他脚下一滑,看似不小心撞在商曼辞胳膊上。
啪的一声脆响。
便携播放器砸在瓷砖地上,外壳四分五裂,里面的电路板彻底摔断,声音戛然而止。
那是我在乡下捡了三个月废品才换来的二手机器,里面存着我整理了三年的听力资料。
我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去捡那些碎塑料片。
商晏清捂着嘴,一脸自责地蹲下来:
“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的,这地板太滑了......不过这东西看起来都是十年前的淘汰款了,”
“辐射肯定很大,摔了就摔了吧,明天我把我不用的旧手机送给你。”
商芷兰低头看着满地碎片,不仅没有责怪,反而温和地开口:
“晏清也是无心的。砚尘,学英语讲究循序渐进,”
“靠这种破烂机器假装努力没有任何意义,”
“听话,乖乖去高一读基础班,别再搞这些自我感动的小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