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顾宅，我没有被送回从前的卧房，而是被径直关进了东院。

这座偏僻阴森的院落，是我守了三年的地方。

正厅正中央，还端端正正摆着顾行舟当年的灵位。

“督军有令。”

陆峥带着一队卫兵走进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督军既已安然归来，这些死人的晦气物事，一件不留，全数清走。”

话音刚落，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灵堂。

我日夜跪在蒲团上一字一句抄出的往生经；

我红着眼在油灯下一针一线替他缝好、却再也没机会送出去的战袍旧衣；

还有那张我看了上千次、边缘早已被指尖摩挲起毛的阵亡通知书……

全都被粗暴地扯了下来，扔在院子中央的青石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火把落了下去。

轰的一声，火舌瞬间窜起半人。

我没有挣扎，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可下一秒，陆峥俯身，从灵桌底下拽出了一只褪色的青布包。

那一瞬间，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要！”

我发了疯一样冲过去。

那里面是他出征北境前，亲笔写给我的十二封家书。

陆峥听到了我的叫喊，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站在身后的顾行舟和沈玉茹。

顾行舟神色漠然：“怎么，舍不得了？”

陆峥脸色一凝，随后抬手一扬。

整只青布包，径直划过一道弧线，砸进了熊熊燃烧的烈火中。

“不要——！”

我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扒拉那些卷边的火焰。

“沈听雪，你疯了！”

顾行舟看着我不顾一切扑火的狼狈模样，眉头微蹙。

他的脚尖微动，似乎下意识地想要迈步上前拽我。

“表姐这般舍不得……”

依偎在他身侧的沈玉茹忽然软软地开了口。

“究竟是舍不得行舟哥当年的旧信呢……”

“还是舍不得陆副官日夜在灵堂陪着姐姐守灵的那些日子呀？”

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浇灭了顾行舟眼底那点残存的松动。

他停住了脚步。

神情恢复了上位者一贯的冷峻。

“找医生过来给她包扎，别让她死了就行。”

说完，就揽着沈玉茹的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

大火吞噬了一切，也吞噬了我的所有情感。

当夜，我积压了三年的旧疾轰然爆发。

高烧烧得我浑身战栗，胸口剧痛如绞。

我趴在床沿上，咳得撕心裂肺。

顾行舟不准我出府，只让驻军的军医连夜过来瞧了瞧。

军医替我诊完脉，脸色煞白，连连摇头。

“夫人您这身子……经不起半点折腾了。”

我靠在破旧的引枕上，虚弱地开口。

“老毛病而已，麻烦您给我开点止咳药吧。”

军医叹了口气，留下了一包牛皮纸裹着的西药粉末，再三叮嘱：

“一日服三次，夫人切记，这个药含有少量的马兜铃，吃多了那是会要命的。”

“多谢，我省得了。”

我平静地点头道谢，将那包药紧紧攥在手心。

军医退了出去。

屋外只剩下立在门边的陆峥。

烛火摇曳，拉长了他挺拔的身影。

我透过窗户上的影子，最后一次轻声问他：

“陆峥，七天后渡船出殡，……我要是真的死在船上，你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

陆峥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我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好。”

我将那包药塞进枕头底下，慢慢躺了下去，闭上眼。

无人知晓，我对马兜铃过敏，一点就能要了我的命。

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最后一道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