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主意后，我像是换了个人。

我整日安静地坐在东院的窗前，拨弄窗前枯萎的海棠。

下人们都说，我这是终于认清了现实，被磨平了棱角，认命了。

这话传到了顾行舟耳朵里。

第三天午后，他破天荒地独自来了东院。

他没有穿戎装，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

身上少了些杀伐戾气，多了几分当年初见时的斯文矜贵。

他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图纸，放在我的桌案上。

“这是西郊别馆的修缮图。”

他站在我身侧，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正房坐北朝南，后院有一方荷塘，我让人移栽了你从前最喜欢的白山茶。”

“那里清幽，没人敢去打扰你。”

“等南京的事情了结，战局稳定，我会给你应有的仪式。”

我垂眸看着那张图纸，神色波澜不惊。

“督军费心了。”

我顿了顿，轻声开口：

“我不需要这些，我只想在我‘暴毙出殡’之前，出府一趟。”

“我想去城郊的仁济善堂，看一看那些伤兵的遗孤。”

这三年里，我用自己名下仅剩的一点私产，偷偷供养了二十几个北境战死老兵的孤儿。

顾行舟闻言，眸光微敛，似是在审视我。

片刻后，他淡淡一笑：“你总是心软。”

“行，让陆峥带一队人跟着你，早去早回。”

城郊的善堂很破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孩子们早就听说我要来，都在门口等着。

一见我的车停下，七八个半大的孩子便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

“沈姐姐，你终于来了。”

“沈姐姐，听他们说你要出远门，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蹲下身，揉了揉他们的头。

撒谎道：“很快的。”

“以后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要照顾好自己。”

院子里阳光很好，我坐在小板凳上，安静地听大一些的女孩背诵新学的千字文。

又把最小的孤儿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喂他吃完了一碗粗粝的杂粮粥。

临走时，最大的那个半大孩子红着脸，从怀里掏出一双用碎花布连夜赶做的小布鞋。

针脚有些歪斜粗糙，鞋底却纳得极厚实。

“沈姐姐，天冷了。”

“这是我和大妞一起做的，等开春你回来了，就能穿了。”

我伸出手，郑重地接过那双布鞋，抱在心口。

“好，姐姐一定会……好好收着。”

自始至终，我没敢许下一个归期。

出来时，陆峥一直站在门口等我。

车子发动了。

陆峥坐在我身边，朝我伸出手。

“少奶奶不喜欢这些粗布麻衣，还请沈小姐给我处理。”

“不要让他们为难。”

我的心一颤。

不舍地拽紧了手。

但我也知道，现在的我，说什么也护不住，什么也保护不了。

所以，我还是僵硬着手，将孩子们的一片心意，递到了陆峥面前。

艰难地开口:“麻烦陆副官了。”

陆峥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可我只是一言不发地下了车。

距离假死，还有最后一天时。

我把止咳药轻轻塞进了提前为我准备好的寿衣暗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