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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挂断电话后,我开始动手清理阳台。
其实属于我的东西少得可怜。
两件换洗的纯棉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穿了两年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帆布鞋。
所有的衣物折叠整齐,塞进那个高中用了三年的黑色双肩包里,甚至连半个背包都没装满。
那张折叠床上的薄被是我自己兼职买的,我把它铺得平平整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留下。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我从小到大攒下的硬币,一共六十七块五毛。
我留了一张便条压在罐子底下:
【买酱油和盐的零钱。】
下午四点,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靳松涛和方岚容光焕发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大红色的手提袋。
社区大学发了校徽、开学指南,还有印着校训的帆布包。
靳羽书在复读学校寄宿,靳羽瑶被夏令营的大巴接走了。
屋子里少有的清静。
靳松涛换上拖鞋,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倒在沙发上,眉飞色舞地方岚说:
“方岚,今天开学典礼上,辅导员还夸我们积极呢!”
“全班四十五个人,就我们俩年纪最大,可大家都在鼓掌,说我们是终身学习的典范。”
方岚摘下老花镜,满脸红光:
“那是自然,咱们虽然是中年逆袭,但气场不能输。”
她一转头,看见我正站在阳台门口。
“羽风,正好你出来了。”
方岚从包里抽出一张表格,拍在餐桌上。
“这是我和你爸学校的亲属信息登记表,还有羽书复读学校的紧急联系人名单。”
“你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我都填上去了。”
“以后学校有什么事情通知,或者羽书在学校生病、缺生活费,老师都会直接联系你。”
“你留在县城,随时随地都能跑腿,比我和你爸方便。”
靳松涛闭着眼睛靠在靠枕上,声音懒洋洋的:
“羽风,快去把厨房那只老母鸡炖上,加点枸杞和当归。”
“我和你妈今天站了一天,累得腰酸背痛,晚上得好好补补元气。”
“对了,明天早上我和你妈七点半就要去学校上早自习,你记得六点半把早饭摆上桌。”
我站在餐桌旁,目光落在那张白纸黑字的表格上。
紧急联系人一栏,工工整整写着我的名字:靳羽风。
关系:长子。
现居地:本地待业。
在他们的规划里,我是一个永远随叫随到的后勤枢纽,一台不知疲倦的家庭保障机。
“母鸡已经在砂锅里温着了,小火慢炖两个小时就能喝。”
我轻声说道。
靳松涛满意地笑了笑:
“你看,我就说羽风最省心。”
“方岚,等明年羽书考上了,后年羽瑶中考完了,咱们全家真得去照一张大合影。”
“到时候把羽风放在正中间,他是咱们家的底色,牺牲最大的幸福者。”
方岚哈哈大笑:
“那必须的,退让者有大德嘛。”
夜里十点,整栋老居民楼陷入寂静。
主卧里传来父母规律而舒缓的鼾声。
他们睡得很踏实,因为明天是他们大学新生活的第二天,而家里有一个任劳任怨的长子打理一切。
我轻轻拉开阳台的隔断门,背上了那个黑色的双肩包。
玄关处很暗,只有楼道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用了三年的本地电话卡,用取卡针轻轻顶出,折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把房门钥匙、单元门门禁卡,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正中央。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房子。
狭窄、压抑,空气里永远充斥着道德绑架的压力。
我拉开防盗门,金属门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走下楼梯,清晨微凉的风扑面而来。
凌晨四点半,天边刚泛起一层青灰色的鱼肚白。
我招手拦下一辆早班出租车。
“小伙子,这么早去哪儿啊?”
司机师傅回过头,笑着问了一句。
我系好安全带,靠在车窗边,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师傅,去高铁站,去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