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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江面上腾起大片水汽。
阎王滩在激流里时隐时现。
船老大死死把着舵,额头青筋暴跳:
“沈老板,坐稳了!过了前头这片乱石滩,就是南岸的盲区!”
我蜷缩在漏雨的船舱里,双手死死按在心口。
那张草纸隔着湿透的短打紧贴着皮肉,冰凉刺骨。
却是我在这座城里带走的最后一样东西。
突然,一道刺眼的光柱径直锁在我们的渔舟上。
轰鸣的马达声碾碎了雷声。
两艘挂着军旗的巡逻炮艇破浪而来,呈包抄之势切断了前路。
带起的浪花掀翻了渔舟的平衡,船身狠狠撞在一处暗礁上。
船头的高音喇叭里,副官喊话穿透风雨:
“船上的人听着!戏班沈惊鸿涉嫌潜逃勾结逆党,立刻落帆熄火!若有包庇违抗,当场以通敌罪论处,格杀勿论!”
船老大的脸色煞白,手里的篙子僵在半空。督军府的亲兵端着步枪,顺着铁钩踏板,几步便跨上了摇晃的渔舟。
“沈老板,得罪了。”
卫兵不由分说,伸手便来拽我的胳膊。
“放开!”
我侧身避过,抬腿狠狠踹在当先一人的膝盖骨上。
常年练刀马旦的腿脚极硬,那亲兵闷哼一声跌在积水里。
可后头几支枪管立刻齐刷刷顶了上来。
推搡拉扯间,我胸口护着的油纸包被粗暴地扯碎。
那张写着“阿屿”二字的纸滑落出来,跌进满是泥水的船板上。
豆大的雨点疯狂砸下,墨迹化成一片模糊的污黑。
当年他在阁楼上,双手冻得生疮,却坚持写下这两个字。
那时的他眼神清亮温软:
“字写得丑,但阿屿这两个字,这辈子只认惊鸿一人。”
而如今,那只踩着马靴的脚从我眼前碾过,把那张纸彻底踩进了碎木缝里。
“不要碰它!”
我疯了一样挣扎,右肩却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住手!”
一声夹杂着震怒与慌乱的呵斥。
对面的炮艇船头上,陆征没有撑伞,整个人被暴雨浇得透湿。
他盯着我肩头的血色,向来波澜不惊的双眸第一次浮现出近乎失控的震颤。
“少帅,这分明是苦肉计!”
苏曼卿撑着伞跟上甲板,一把拉住陆征的衣袖:“她这是知道走投无路,您若被她唬住,江南江防的军纪往后还怎么立?她私逃违抗军令,传出去周老板那边怎么交代,督军府的威信又往哪搁?”
陆征的身形僵住。
他看着我,眼底翻涌着剧烈的心绪。
有惊痛,有犹疑,也有被忤逆的薄怒。
他迟疑了。
就在那短短两三秒的沉默里,上位者的权衡与迟疑,割断了我们过往所有的恩义。
我捂着流血的右肩,迎着那刺目的探照灯,极轻地笑出了声。
这就是我豁出命护了整整两年的男人。
在他眼里,我的血,我的命,终究比不过督军府的威信,比不过苏大小姐的一句利害权衡。
“陆征。”
风雨中,我直视着他那双动摇的眼眸,声音平静得让四周的雨声都仿佛静止了一瞬:
“欠你的,当年在水牢里我还清了。”
“这两年你给我的欺瞒,今天,我也一并还给你。”
陆征瞳孔骤缩,似乎意识到我要做什么:
“沈惊鸿,你想干什么?!给我回来!”
话音未落,一股汹涌暗浪携裹着万钧之力,撞向已经半碎的渔舟。
咔嚓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