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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天早上,外甥的情况稳定下来,我趁大姐还没醒,去了住院部另一侧的心脏中心。
接诊的许医生看完检查结果,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你昨天为什么没来?”
“临时维生泵的名额本来还能争取,现在指标已经掉到危险线了。”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的针孔。
“家里出了点事。”
许医生大概猜到了什么,没有再问,只把紧急申请单推到我面前。
“今天中午前补齐资料,还有一线希望。”
“虽然撑不到人工心脏正式上市,但多争取两三个月,或许能等来临床试用。”
我刚签完第一栏,妈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一开口,语气便有些急。
“你跑哪儿去了?”
“孩子醒来看不见你,一直在问,护士让家属准备的东西也没人拿。”
“我在心脏中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妈妈的声音很快冷了些。
“你怎么又去检查?”
“昨天才闹完,今天还没消停?”
我攥住申请单,想解释。
“医生说我必须马上......”
“行了,妈知道你不舒服。”
她压低声音,像是怕大姐听见。
“可你姐一夜没睡,刚才还在哭。”
“这种时候你就别拿身体吓唬人了,先回家把孩子的平安锁拿来。”
“那是你外婆留下的东西,你姐说孩子戴着安心。”
许医生抬手示意我别走。
我却已经站了起来。
平安锁放在老房子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知道。
我告诉自己,只拿一趟,赶在中午前回来就行。
到家时,门口堆了几箱儿童玩具,两个工人正从我的房间往外搬书桌。
我站在门口,差点以为走错了。
墙上的照片被摘了,窗帘换成了浅蓝色,床边摆着一张崭新的儿童书架。
我小时候拿过的奖状和画册,全被塞进纸箱,随意堆在客厅角落。
妈妈在视频里指挥工人量尺寸。
看见我回来,她顺手把镜头转向房间。
“正好,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拿的。”
“医生说孩子以后得静养,你这间朝南,光线最好,先给他住。”
我蹲下来翻纸箱,里面不仅有旧书,还有我没吃完的药和厚厚一摞病历。
最上面那张,写着【终末期心力衰竭】。
妈妈从厨房出来,见我盯着房间不动,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你别多想,只是暂时的。”
“你平时住学校,回来也没几天。”
“再说你都这么大了,总不能跟一个刚做完手术的孩子争房间吧?”
我想告诉她,我已经休学半年了。
学校不敢承担我随时猝死的风险,早就建议我回家休养。
可那封休学通知放在茶几上整整一周,她从没打开过。
我最后只问了一句。
“妈,我以后回来住哪儿?”
妈妈被我问笑了。
“家里这么大,还能没你睡的地方?”
“客房、沙发,实在不行跟妈挤一晚,哪儿不能睡啊?”
她说完,接过我找出的平安锁,擦了又擦。
那把锁原本是外婆在我出生时送给我的。
锁上刻着我的小名,妈妈却拿来一把锉刀,把那两个字慢慢磨平了。
“这样送出去才合适。”
金属摩擦的声音很刺耳。
我看着自己的名字一点点消失,心口像是也被磨空了一块。
好像被挪走的从来不只是房间,还有我在这个家里存在过的痕迹。
我低头在纸箱里翻了很久,只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雪景玻璃球。
这是我七岁那年,妈妈带我去北山看雪时买的。
玻璃球里的小女孩牵着妈妈,只要轻轻晃一晃,碎雪就会落满她们肩头。
临走前,我把家门钥匙放在了鞋柜上。
妈妈看见了,又把钥匙塞回我手里。
“耍什么小脾气?”
“换个房间而已,搞得像家里不要你了。”
“你就是从小被宠坏了,一点委屈都受不了。”
我没再争,把钥匙重新放回桌上,抱着玻璃球出了门。
等我赶回医院,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临时维生泵的名额给了别人。
许医生沉默很久,只能重新给我开止痛药。
家族群里,小弟正在抱怨。
“让她拿个平安锁,半天不见人,故意给谁脸色看呢?”
二哥回了一句。
“她就是觉得妈没把五年给她,心里憋着气。”
最后是妈妈发来的语音。
“都别理她。”
“越惯着越来劲,等她自己想通就好了。”
我平静地关掉手机,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涩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