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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外甥出院那天,酒店宴会厅被布置成了蓝色的太空舱。
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照片墙,从他出生到手术成功,每一张照片旁边都写着日期。
最中间那张,是他术后醒来的合照。
所有人都在,只有我站得太远,只拍进去半截衣角。
妈妈把那张照片放大,发进群里艾特我。
【七点开席,别迟到。】
我没有回复。
那时我正坐在去观景台的公交车上,怀里抱着雪景玻璃球,手边放着一个装满遗物的帆布袋。
司机把暖气开得很足,我却还是冷得发抖。
账户上的数字已经变成四小时十七分钟,红色的警告一遍遍跳出来,提醒我立刻联系亲缘保管人。
我把提醒划掉,点进家庭共享页面。
大姐多了五年,二哥多了五年,小弟多了五年,外甥也多了五年。
他们的名字后面,全是代表健康的绿色。
只有我的名字是灰色的。
原来一家人整整齐齐,也可以没有我。
到了观景台,天已经暗了。
山下灯火连成一片,广播说今晚有降雪可能,请游客注意脚下湿滑。
我在长椅上坐下来,把玻璃球放在膝盖上。
轻轻一晃,里面的碎雪落下来,小女孩永远牵着妈妈,没有长大,也没有被丢下。
手机在这时响了。
妈妈连打了六个电话,最后发来一条语音。
“你到底在哪儿?”
“所有亲戚都到了,就等你送长命锁。”
“今天这么大的日子,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点开家族群。
小弟发了一张满桌菜的照片。
【人家不想来就别求,惯得跟祖宗一样。】
二哥说我越来越不识大体,明明还能活得好好的,非要拿心脏病绑架全家。
大姐没有说话,只发了一张外甥戴着平安锁的照片。
那把锁上的小名已经被磨掉,重新刻上了外甥的名字。
宴会开始后,我的位置一直空着。
亲戚问起我,妈妈勉强笑了笑,说我最近脾气大,还在为寿命转赠的事钻牛角尖。
有人劝她,女儿身体不好,还是多哄哄。
妈妈叹了口气。
“我就是哄得太多了,才把她惯成这样。”
“她总觉得全家都该围着她转,也不想想,她外甥才几岁。”
“真让一个孩子没命,她以后良心能安吗?”
宴会厅里的人纷纷点头。
小弟拿起手机,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我接了。
“有事吗?”
我的声音很轻,刚出口就被山风吹散了一半。
小弟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说。
“妈说了,你再不来,就把你从亲缘账户里踢出去。”
“以后家里谁有寿命额度,也不会再考虑你。”
我望着页面上仅剩的一小时。
“好。”
“你除了说好还会说什么?”
“赶紧滚过来,别让所有人等你。”
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的声音。
“把电话给我。”
过了几秒,她语气缓和下来。
“小溪,妈知道你委屈。”
“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来给姐姐说句软话,这件事就过去了。”
“妈还给你准备了一个补生日的红包,你不是一直想换手机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妈,北山今晚会下雪吗?”
她被我问得莫名其妙。
“你又不在北山,我哪儿知道?”
“别岔开话题,赶紧来酒店。”
我没再解释。
妈妈见我沉默,耐心也一点点耗尽。
“算了,你爱来不来。”
“等你吃够苦头,自然就知道家里有多好。”
电话被挂断后,我的名字很快从亲缘共享账户里消失了。
系统提示,亲缘关系解除后,我将无法再向保管人发起紧急求助。
妈妈大概以为,这能吓住我。
可她不知道,账户里已经没有什么能被夺走了。
酒店里,外甥吹灭了蛋糕上的蜡烛。
所有人鼓掌欢呼,妈妈抱着他亲了又亲,笑着说以后每一年,都要陪他好好过生日。
小弟把视频发进群里,故意问我后不后悔没来。
我没有回复。
倒计时还剩十分钟时,观景台的人已经走光了。
广播再次提醒,初雪将在十分钟后抵达,请游客尽快下山。
我握着手机,忽然收到妈妈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早点回家。”
“妈给你补做一个蛋糕,这次别再闹了。”
我盯着那个“明天”,看了很久。
如果还有明天,我大概还是会回去。
还是会吃下妈妈做的饭,还是会在她摸着我的头说“妈也爱你”时,假装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
可惜没有了。
账户上的数字终于跳成零。
剧痛从心口蔓延开来,我已经没有力气捂住,只能慢慢靠上长椅,任由手机从掌心滑落。
雪景玻璃球滚进我的怀里。
玻璃里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站在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中。
远处的钟声响了。
天气预报说,初雪还有一分钟。
可在第一片雪落下来以前,我已经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