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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前,第一批麦熟了。
三十亩试种田里,最差一亩也收了一百八十斤。
最好的一畦过了二百三十斤。
管屯差役不敢自己报数。
军府早在苗齐时来过两次书吏,量地、记苗、抄过我的沟渠和试种册。
这一次,直接带着斗和秤来验收。
白毛滩边挤满了人。
赵婶抱着一捆麦穗,眼睛通红。
“老天开眼,这死地真叫咱们种出东西来了!”
我却先去看留种田。
收成只是今年的饭。
真正值钱的,是最咸那几畦里依旧结穗的植株。
只要一年年筛下去。
这里迟早会有真正适合盐地的粮种。
梁家的十二亩熟地只收了四成。
蝗害、断水,再加上后期返盐,原本人人眼红的地,如今满目黄斑。
婆母终于忍不住找上门。
她一眼盯住我的粮袋。
“小石头是梁家的长孙。这些粮,也得有他爹一份!”
小石头立刻抱住袋子。
“休想!这是娘种的!”
婆母脸一沉。
“反而你个小白眼狼!”
我把户帖和休书一起拍到她面前。
“孩子随我,是梁启山亲手签的!”
“想上门攀亲分粮?先把欠我的工筹补齐!”
梁启山的脸有些挂不住。
“我只是来商量。娘年纪大,绾娘身体也弱,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杜绾娘眼圈一红。
“表嫂,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真忍心看我们活活饿死?”
我看着她。
“霸占骡车把我扔在半道等死的时候,怎么不提连着筋?”
她脸色一下白了。
梁启山皱紧眉。
“都多久了,你何必一直翻旧账?”
我刚要开口,管屯差役已经拿着一张新册子过来。
“梁启山,你家断粮自请去军屯卖苦力,名册已经批下来了”
婆母急忙问:
“进了军屯就能白领粮?”
“凭力气换!”
差役翻了翻册子。
“懒一日,少一日粮。”
梁启山抿紧唇,到底没把名字撤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
十几名披甲军士一路冲进屯地。
为首的男人翻身下马,身后跟着军府粮官和两名书吏。
他没有看梁家人。
目光只落在我身后的麦堆上。
“哪个是阮青禾?”
我往前一步。
“民妇就是。”
男人抓起一把麦粒,又翻开书吏先前记下的试种册。
“原先几成重碱?”
差役赶紧拱手。
“十成白毛滩,三年无人承垦。”
“实收亩产多少?”
“保底一百八,高畦冲到二百三十斤!”
男人终于抬眼。
“本官周策,镇北军屯田参领。”
“西边粮道被截,军中存粮已经不多。军府还有三千亩重碱屯田,荒了五年。”
周围顿时安静。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铁令牌。
“北境垦令有载,流籍犯户若在重碱荒田立军垦之功,可折罪减籍。”
“你试种亩产破两百,活生生啃下三十亩毒滩,军府已核准上报。”
他把铁牌放到我掌心。
“你和两个孩子,自今日除流籍,入良民册。”
婆母猛地抬头。
凭啥?
她一个被休的......”
军士刀锋当场出鞘半寸。
周策连眼皮都没抬。
“再敢咆哮军前,拖下去重杖十军棍!”
四周彻底没声了。
他重新看向我。
“三千亩重碱屯田,三百流户,种法、选种、沟渠都归你调。”
“军府先拨五百石役粮,二百两垦银。”
“明年春前,本官要见着活苗!”
我握紧那枚铁牌。
身后忽然传来梁启山发紧的声音。
“青禾......”
周策这才扫了他一眼。
“这位是?”
我替他答了。
“前夫。”
周策翻开刚送来的军屯工册。
梁启山的名字,正好列在第一批求粮户里。
他淡淡点了点那一行。
“既已自请入屯卖力讨口饭吃,就给本官守军屯的铁规矩。”
“明日起,归阮农师手下
调派。”
白碱滩边一片死寂。
三个月前。
梁启山休了我,说我带着孩子也能活。
三个月后。
他若想吃军屯这口饭。
得先来我这里领工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