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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半个月后,北地断雨。
井边熟地最先抢起水来。
梁家离井最近。
婆母每日守着水槽,谁多舀半桶,她都能骂上半天。
轮到白毛滩时,她鼻子都快翘上天。
“给那死地浇水,纯属糟蹋!”
我没争。
老渠已经清开一段。
山脚公泉的水沿上游沟口下来,进白毛滩以后,再顺我挖的新沟分到田里。
水量不大。
我只浸根,不漫田。
多余的水再从排盐沟放出去。
梁启山站在田头看了许久。
“就这么点水,你也敢夸口种三十亩?”
“我现在只种三十亩。”
他愣了一下。
“那剩下九十亩呢?”
“养着。”
我转身继续量沟深。
当夜,老渠断了水。
第二天一早,我沿渠往上找。
在梁家地边,看见一道新垒的泥坝。
原本该流进白毛滩的公泉水,全被截进他家的十二亩地。
婆母站在坝边,理直气壮。
“水过我家地头就是我家的!流进你那绝户滩也是白瞎!”
杜绾娘撑着伞,语气依旧柔柔的。
“姑母也是心疼启山哥的好苗......表嫂,你总不能为了几亩荒地,让一家人都没粮吃?”
梁启山走过来,压着声音。
“不过借了一宿的水,你非要闹到官差那儿丢人现眼?”
我弯腰从泥坝旁捡起一截断掉的麻线。
昨晚闸口封过红泥印。
麻线上还沾着朱砂。
“入屯第一天,垦令就写得清楚。”
“公泉官水,各渠有主。私毁官封截水者,罚断公井三轮!”
梁启山脸色微变。
差役赶来时,连争都没让他们争。
看到断线和文书,直接记罚。
婆母当场急了。
“凭什么停我家水?”
差役翻了个白眼。
“你嫌垦令不公,去京里找皇帝告状去!”
围观的人一下笑开。
梁启山站在田边,脸色青得厉害。
我没有多看。
赵婶却匆匆跑来。
“青禾,不好了!地头土里全是一窝窝的虫子蛋!”
我扒开浅土。
黄褐色卵囊密密麻麻。
蝗卵。
当天下午,我让小石头去找流犯营里的孩子。
“挖一勺虫蛋,换一把炒豆。”
十几个孩子当场散开。
有人笑我疯症了。
我却让赵婶继续带人挖阻虫沟,又把田边浅土翻晒,撒草灰,留人巡田。
三日后天气骤热。
蝗蝻像从地里烧出来一样往外钻。
井边熟地先遭殃。
梁家的粟苗一上午被啃掉大片。
婆母在田里又扑又骂。
我的白碱滩外,一批蝗蝻掉进深沟。
孩子拿着簸箕往外盛。
漏进田里的,再由人一趟趟扑。
梁启山忙到满头是汗,最后还是走到我田埂边。
“你早就看出来会闹蝗?”
我拍掉手上的土。
“我只是看见了虫卵。”
他嘴唇发紧。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了他一眼。
“流放路上,你娘不是说了吗?”
“到了北地,各顾各的命,死活少沾边。”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身后几个先前笑我挖虫卵的人已经围上来。
“阮娘子,快行行好,教教大伙怎么救苗吧!”
我指了指没挖完的排盐沟。
“能。”
“替我挖一天沟,我保你一亩苗。”
当晚,白毛滩多了十几把锄头。
第二条排盐沟没花我一个铜板,就挖通了。
梁启山站在远处。
第一次没再劝我回梁家。
因为他的十二亩地遭了蝗,又被停了三轮公水。
入秋前若再歉收。
他就只能去军屯做工换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