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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西跨院果然阴湿,墙角长青苔,被褥都是潮的。
夜里寒气顺着地砖往上钻,水牢落下的腿伤便隐隐作痛。
我没叫苦,默默收拾箱笼。
贴身丫鬟抱琴一边抹泪一边帮忙。
搬一只旧樟木箱时,箱底夹层裂开,一沓文书掉了出来。
我拾起一看,瞳孔骤缩。
是靖边将军凌氏册封平妻礼制,吉日、宴制、诰命服饰绣样,一应俱全,吉日定在下月十八。
落款日期,是一年半前。
一年半前,我刚从敌营被救回半年,重伤未愈,夜夜被水牢的噩梦惊醒,尖叫到失声,人瘦得脱了形。
原来在我最痛苦、最离不开人的时候,夫君已经在筹备迎娶别人了。
我抓起文书冲进书房,狠狠摔在他的军报上。
“一年半前!我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时候,你就在盘算这个?”
萧惊珩扫了一眼,毫无被撞破的心虚,弯腰把纸一张张捡平。
“日子是钦天监批的。那时凌霜的旧伤初定,我答应过要给她一个体面,不能一直拖着。”
“拖不得?”我气得发抖,“那我呢?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他站起身,负手看我,语气是惯常的运筹帷幄。
“你是名正言顺的侯夫人,这一点永不会变。”
“凌霜腹中是我长子,对你有救命之恩,更要紧的是,她手握镇北军三万旧部的军心。侯府若不给她体面,寒的是边关将士的心。”
“立平妻,于私报恩,于公安军心。昭宁,你别只盯着后宅儿女情长。”
恩情、子嗣、军心……他把利害算尽,独独没算过我的心。
“我只问一句,”我盯着他,“你对她,动心了?”
书房死寂。
良久,他开口:“闯营那夜,三百亲卫杀到只剩十七人,她身中十一刀,始终把你护在身下,一步没退。这两年她伤得越重,我越清楚,本侯敬这样的将才,也不能负她。”
“所以你趁她病中,要了她。”我惨笑。
他沉默,便是默认。
我逼回眼泪,挺直脊背。
“既如此,夫妻情尽。萧惊珩,和离吧。”
“你说什么?”他眸色骤沉。
“和离。正妻的位子让给她,你们英雄美人,我不伺候了。”
“姐姐。”
房门被推开,凌霜大步走进来,没有哭,也没有跪。
她反手关上门,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这孩子我留定了,名分我也要——但不是为了抢你的男人。”
她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小腹,目光坦荡又锋利。
“我废了经脉,回不了军营,手里三万旧部还得有个指望。我凌霜这辈子,不会再嫁别人,有这孩子和侯府这层关系,我和我那些兄弟,才有活路。”
“姐姐,你恨我,我认。可你要和离,出了这侯府,一个不能生养的和离女子,你怎么活?”
这才是她。不争风,不撒娇,张口闭口,全是实打实的利害。
可正因为如此,我心里更冷。
连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唯独那个口口声声爱我的男人,装瞎。
“我怎么活,不劳将军操心。”
“够了。”萧惊珩冷声打断,脸色阴沉,“苏昭宁,凌霜一身伤病还替你着想,你句句带刺,非要把路走绝?”
“和离书我会亲自写。”
“反了你了!”
老侯爷闻讯赶到,拐杖捣得地砖咚咚响:“女子和离,苏家和侯府的脸往哪搁!”
我娘冲上来掐我胳膊,压低声音恶狠狠道:“霜儿怀着孩子,你闹什么?你和离,是想让人说我们苏家卸磨杀驴、苛待救命恩人吗?”
一群人围着我,唾沫横飞。
最终老侯爷一锤定音:“回西跨院闭门思过!两个月后若还执迷不悟,再谈和离!”
院门上锁那一刻,我笑了。
两个月,足够了。
足够我等小姑姑的人来,足够我离开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