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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我被楼下搬箱子的声音惊醒。
程曼青站在母亲留下的木箱前,正把一卷海图递给账房。
“这一箱都记上,韩家问起来,就说是许家的祖传物件,给许小姐陪嫁最合适。”
我下楼时,那张图已经展开在地上。
一个伙计去搬椅子,沾了泥的鞋印正落在母亲亲手绘制的海图上。
“把脚挪开。”
他吓了一跳,慌忙退后。
程曼青回头看我,笑意淡了些:
“昨晚陆会长特意交代,船坞不动,其余嫁妆照常准备。我过来帮你料理,省得你伤心起来,连这些都顾不上。”
她和陆烬川一起撑起商会,连各码头最难缠的掌柜都服她。
从前她来谈事,陆烬川总是第一时间去接她,他说程曼青是他的得力下属,家里没什么地方去不得。
如今她连我母亲的箱子都能随意翻了。
我蹲下去,小心擦掉图上的泥:“谁给你的钥匙?”
“烬川给的。韩家要得急,总不能事事都等你点头。”
她放下清单,语气也重了。
“北线关系数千船工的饭碗,多少人家等着开船吃饭。你和烬川之间有什么委屈,往后慢慢说,别在这个时候只顾儿女情长。”
我抱起海图,将箱盖合上。
“既然是数千人的生意,就该拿数千人的本事去谈。拿我的人、我的东西去换,算什么本事?”
她脸色变了。
我叫住账房,从柜中取出一册签收簿。
“商会历次借图,谁领的、谁还的,都在这里。你看看,哪一页写过这些归商会所有?”
账房翻了两页,没敢回答。
就在这时,陆烬川从门外进来。
他先看了程曼青一眼:“怎么回事?谁给你气受了?”
程曼青抿唇:“没什么,听澜舍不得旧物,我不搬就是。”
陆烬川转向我,眉眼间全是不耐。
“曼青替你忙了一早上,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何必让她难堪?几张旧纸罢了,也值得你耽误正事?”
我没有看他,直接翻开签收簿上的记录,递给账房。
“念。从永安号那一页开始。”
账房看看陆烬川,硬着头皮开口。
“永安号,因许小姐修正暗礁位置,改道避险……”
一条接着一条。
三年,十二次。
最后一笔,是商会押上大半周转银钱的货船。
那次船平安回来,陆烬川抱着我说,听澜,你救了我的命。
如今那张救过他的图,上面还留着半个鞋印。
搬箱子的伙计们纷纷退到门边。
陆烬川沉默片刻,忽然冷笑。
“所以你是要跟我论功劳?当年如果不是我,许家还有今天吗?现在我要你帮一次忙,你倒把每笔都记得清楚。”
我胸口发疼,却终于没再掉泪。
我取出当年赎身的账单,放到他面前:“既然你一直记着,那就把这五年的账一并算清。”
陆烬川垂眸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条目,指节猛地攥紧。
“好,你要算,就跟我到商会大堂当着所有人的面算,让你算个明白。”
说完他不再看我,挥袖转身,带着程曼青大步走了,木门被他摔得哐当一响。
夜里,风穿过窗棂,卷起案头零散的页角沙沙作响。
我坐在灯下,指尖抚过母亲海图上细密的航线标记,慢慢回忆起从前在船坞的日子。
那时父亲还在,他手把手教我辨潮汐、认暗流,说海图是航海人的底气,人在,图就在。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贴着院墙悄无声息翻进来,飞快把一张纸条塞进了我掌心。
是跟着许家老船长大半辈子的船工老陈。
白日里我托他悄悄送出的信,终于等来了航图局的回音。
海外聘任仍然有效,只是月底的勘测船一旦离港,再等下一班就得半年。
我望着落锁的院门,慢慢攥紧了纸条。
而那艘勘测船离港的日子,正好是我嫁去韩督办府上的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