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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母亲总说,我这一辈子欠了小姨三个“家”。
第一个,是她原本圆满的家。
六岁那年我坠入冰河,外祖父为了救我,再没上来。
半年后,外祖母郁郁而终,年幼无依的小姨被接进了我家,从此寄人篱下。
第二个,是她原本要嫁进去的家。
我十五岁那年,她的未婚夫酒后闯入,意欲轻薄我。
是小姨撞开门,用沉重的灯台砸破了那人的头。
退婚那日,那人骂她不祥,她只是沉默地把我护在身后。
第三个,是她原本该拥有孩子的家。
街上惊马冲来,她推开我,腹中骨肉没能保住。
大夫说,她再难有孕。
那日休书送来,她枯坐在窗前,摸着空荡荡的小腹整夜没合眼。
母亲握着我冰凉的手,语重心长:
“你小姨每一次拥有家,都是为了你才弄丢的。”
于是,小姨被休后,顺理成章地住进了我的婚房。
她夜里惊梦,攥着夫君萧砚桢的袖子不放,我便独自回房。
起初,他还会回来找我,轻手轻脚地躺下,摸着我的孕肚安抚我。
“委屈你了。”
后来他回来的时候越来越少,我问起时他只说小姨刚睡,不忍惊动。
我也是不忍的。
她曾经那样护着我,我总不能连几晚安稳觉都舍不得给她。
直到女儿出生,我出了月子,去东暖阁看孩子。
听见下人询问夫君何时将我的行李搬走。
我僵住在门口,没有进去。
夫君先看见我,他屏退了下人,似乎斟酌了一下才开口:
“你我已有过一个家。”
“这次,给小姨吧。”
……
萧砚桢走过来,想扶我坐下,却被我避开。
他的手停了一瞬,才收回去,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
“这是秘药,服后会暂时气息难察。我会对外说,你产后病重,不治身亡。”
“丧事过后,我送你去江南的别院。那边暖和,适合养身子。”
他说得很慢,像怕我听不明白。
而小姨先以照顾遗孤的名义留下,待日后,他再另作安排。
“她不能再背一个夺人夫婿的名声。”
我看着那只瓷瓶,只觉得满室生寒:“那孩子呢?”
“自然留在府里。”
萧砚桢说得理所当然,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乳母、嬷嬷都在,你不必担心。”
我知道他是真觉得妥帖。
从前我生病,他也是这样,将药、炭火、夜里值守的人一一安排好。
可如今,他替我安排的日子里,没有他,也没有孩子。
“她该叫我什么?”
萧砚桢移开目光,替我拢了拢滑落的披帛,声音听不出波澜。
“称呼,不急于这一时。”
我忽然记起生产那夜。
他在外间听见我嘶喊,声音都变了调,求着大夫说:
“孩子可以不要,只求她平安!”
才过了一个月,他已经能如此冷静地安排我的“死亡”。
并在我尸骨未寒前,便替他人盘算好了未来。
“能不能再晚一点?”
我忍住眼睛里的酸涩,攥住他的袖口,近乎哀求。
“至少,让我陪孩子过了百日。”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终究没有立刻挣开,却也没了往日的温存,
“小姨每日看着你抱孩子,都要想起自己失去的那个。”
他语气有些无奈,“你往后还有许多年,她却经不起再熬了。”
我慢慢松开手。
“陪嫁的田庄,我都给她。她若要治病,我出银子,陪她去寻大夫。”
“我愿意养她一辈子。”
夫君沉默片刻,母亲便在这时进了门。
“田庄能让她夜里有人说话,还是能让她往后有人送终?”
“她当初救你的时候,也没有挑过自己能付出什么。”
她看见桌上的瓷瓶,伸手将它往里放了放,怕被经过的丫鬟瞧见。
我胸口一点点凉下去:“您也知道?”
母亲别过脸,没有看我:
“当年若不是你掉进河里,怎么会变成今日这样?”
我再没有说话。
夫君倒了杯温水给我,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柔情。
“你不好受,我也是。”
“只此一次圆了她过往那些的缺憾,你便再也不欠她。”
“等这边安顿好了,我会带着孩子去江南和你团聚。”
我握着水杯,掌心却是一片冰凉:“我想再同小姨谈谈。”
他点了头,神情松下来。
当夜,我拿着田契想再去求一求小姨。
门没关严,母亲的声音传出来:“她若舍不得,回来认孩子怎么办?”
夫君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令人绝望的决绝:
“既然报了丧,她便不能再以生母自居。这规矩,我会同她说明白。”
我停在门外。
原来白日里,不是称呼不急。
是他尚未想好,怎样让我接受。
屋内,小姨低声抽泣:“罢了,我还是走吧。她才生完孩子,我怎忍心……”
夫君握住了她的手:“离开我,你又能去哪儿?”
小姨没有抽回手。
案上摊着几页纸,写着我的生辰、籍贯。
还有一句:产后失调,药石无医。
旁边列好了丧仪开销,落款是半个月前。
那日,夫君替我梳过头。
我掉发掉得厉害,他将木梳上的发丝拢进掌心,说等我养好了,便陪我去城外看花。
原来,那时的他,便已经在筹谋我的葬礼了。
其实又何必这样大费周折,早前大夫便说,怀孕后我的身子大不如前。
前几日复诊,他许久没落笔,最后只劝我,想做的事早些做,想见的人早些见。
我一直没告诉萧砚桢。
每每他回来,还没等我开口,便总有小姨的事要同我诉说。
我便想,等明日吧,等他不那么累。
如今,也不必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