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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与陆怀瑾,曾是太医院人人称羡的夫妻。我擅改方,他擅施针,再棘手的病症,到了我们手中,也能寻到转机。老院使笑称我们是天作之合。陆怀瑾握着我的手,说往后老了,便回苏家的旧医馆,守着小药铺,和我过一辈子。
可三年前,一场时疫,我被毒汁伤了双眼。他守了数夜,熬红眼睛,用尽办法,仍无法使我复明。
我摸到他下颌冒出的胡茬,反过来安慰:“父亲那位故交擅治眼疾,我去他的药庐试试,兴许还有办法。”
临行时,他亲自送我上山。“安心治病,等眼睛好了,我来接你回家。”
这三年,他的信从未断过。换季的衣裳、调养的药材,连我随口提过想吃的糖渍梅子,也总能随信一道送来。我便一直觉得,家中有人等我。
终于复明那天,我没有提前写信,想亲眼看看他知道后,会有多高兴。我收好药箱、医案,还有一副亲手缝的护膝。他常年站着问诊,膝盖遇寒就疼,我一直记着。
回到陆府,我从搬运药材常走的侧院进去。循着旧路往内院走。
从前的药圃,如今种满花木。廊边贴着一张字条,提醒下人放轻脚步。上头写着:夫人喜静。
我尚未细想,却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苏姐姐在山里住了三年,你当真不去接她么?”隔着半开的窗,我看见那女人倚在软榻上,小腹已经显怀。她转过脸来,竟是我的昔日闺中好友——程锦书。
陆怀瑾将药碗递到她手边:“药庐有人照看,银钱药材也从没短过,不必担心。”“可万一她的眼睛好了,自己回来了呢?”
我站在窗外,攥紧了包袱。陆怀瑾却道:“不会的。”
“她伤眼后,我与几位医官都看过。药庐治了这么久也不见起色,那双眼睛,治不好了。”
我指尖发僵。上个月,他还在信里说,等我好了,要陪我去看京郊的杏花。
程锦书轻叹:“总不能让她一辈子住在山中。”“等你生完孩子,我便去接。”陆怀瑾握住她的手。
“她知道我们的事,少不得伤心。你如今有孕,何必在这时候跟着受惊?”
“那接回来以后呢?”程锦书看向他:“这府里,总不能有两个陆夫人。”
陆怀瑾静了片刻。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是正头夫人。”
“她换个身份回来,做我的妾,往后也有人照顾。”
程锦书脸上的笑还未展开,他又道:
“但你也知道,我心里放不下的,始终只有见素。”
多么荒谬。
我满心欢喜回来见他,他却早和别人成了家。
我再也听不下去,推开了门。
陆怀瑾回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见素?”
他松开她,几步走过来,
“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程锦书撑着软榻坐直,伸手遮住了小腹。
我没有看她,只问陆怀瑾:“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他嘴唇动了动。
“见素,你上山后,我一直在找治眼的法子。”
“程家的旧医案上,记了一味药,或许能解你的毒伤,我便与锦书一道进山寻找。”
“可回程遇上山雨,我为护住药材失足摔伤,又发了高热,是锦书替我清创换药。”
他顿了顿。
“我们在山里借住了几日,等我能走动才下山。”
他看了一眼程锦书。
“她原先定下的婚事,也因为我坏了名节没了,我不能不管她。”
我看着他熟悉的眉眼,心口一阵阵发冷。
我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他十岁跟着父亲学医,十五岁和我一同进太医院当差。
父亲离世前托他照拂我,他跪在灵前立誓护我一世周全,从此事事将我放在最前头;
刚入太医院我资历浅被排挤,他知道后,每次当值都替我挡下刁难,从无食言;
我随口提一句想见江南的并蒂莲,他次年随人南下,绕路百里寻来风干花笺。
他明明最是重诺,说过此生只娶我一人。
可眼前这个人,说着身不由己的话,做着背信弃义的事,陌生得让我认不出来。
程锦书红了眼眶。
“苏姐姐,是我不好。那时家里催得紧,我实在没了办法,才应下这门婚事。你若要怪,便怪我吧。”
她扶着软榻起身,声音哽咽。
“你若容不下我,我可以回程家。只是这孩子……”
“锦书。”
陆怀瑾伸手扶住她,眉头皱紧。
“你如今有孕,别说这些。是我答应娶你的,没有让你走的道理。”
说完,他才转头看我。
“见素,她的身子经不起折腾,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我看着他护在程锦书腰间的手,没有动。
“既然决定娶她,为什么不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