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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天亮时,我撑着桌子起身,从药箱里翻出药丸服下,才勉强缓过来。
正院接连请了几位太医。
程锦书小产后气血大亏,吃不下东西,夜里也睡不安稳,换过几回方子,仍不见起色。
原定的入府日子因此往后挪了几日。
陆怀瑾让人将我带去了正院偏房。
“先前是我心急。你最擅妇科调理,她如今这样,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可病人的身子耽误不起。
我垂下眼,拿起了脉案。
诊过脉,我重新拟了方子,写清服药的时辰与禁忌。
王嬷嬷接过去,却没走。
“大人说了,往后夫人的药,由姑娘亲自煎。”
我抬头看她。
她笑了笑。
“旁人做的,大人不放心。”
从那日起,我白日守着药炉,夜里也不得安睡。
药端过去,王嬷嬷说火候不对,让我重煎。
重新煎好,她又嫌放凉了。
我指着药罐上的水痕。
“水量、火候都照方子来的。你若觉得不对,便去请陆怀瑾来看。”
她脸上的笑淡下来。
“姑娘是大夫,老奴哪里敢同您论这些?只是夫人喝不下,便是煎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说完,她将药倒了。
夜里,程锦书稍有辗转,偏房的门便被拍响。
我进去诊脉,脉象并无异样,王嬷嬷仍不肯让我回去。
“夫人睡不踏实,姑娘就在廊下候着吧。”
程锦书靠在床头,轻声道:
“嬷嬷,别难为姐姐。”
王嬷嬷替她掖好被角。
“夫人心善,可您的身子要紧。姑娘既懂医,自然该多尽些心。”
程锦书便没再开口。
这般磋磨了五六日,程锦书的气色才渐渐缓过来。
陆怀瑾这天来找我,说入府的日子就定在明日,按规矩妾室入门前要先回娘家待嫁,让我先回苏家旧宅歇一日。
临走时,他送我到院门口。
“见素,这几日委屈你了。”
“锦书失了孩子,我不能不顾着她。等她好些,我便能多陪陪你。”
我垂着眼,没有接话。
他又替我拢好车帘,声音放得很轻。
“我知道,你心里还过不去。可走到今日,许多事也由不得我。”
“等进了门,我们好好过日子。你若还想开医馆,我便替你寻铺子,闲下来,仍同从前一样,陪你坐堂。”
这些话,我从前听了,不知会有多欢喜。
我轻轻点头。
“你回去吧。”
他终于露出些笑意。
“明日我来接你。”
车帘落下,我没有再看他。
回到苏家时,承安还未归。
跟着我的两个婆子跟进院子,我摸了块碎银递给她们,让她们去巷口置办明日上坟用的香烛和素点。
她们见我安安静静翻着明日要穿的粉裙,没有要闹的意思,接过银子就去了。
我独自在旧屋坐了许久。
桌角还留着一道浅痕,是陆怀瑾初学配药时,不慎用药刀划的。
我伸手摸了摸,慢慢收回来。
原来真心相待过的人,也会走到今日。
我不想再问他有没有苦衷,也不想再等他兑现往后的好。
我已等过三年。
不能将余生也赔进去。
我取出先前写好的状纸,连同几张药方底稿,趁相熟的药农来送药材,托他送往大理寺。
夜深了,前屋没了动静。
我脱下试过的嫁衣,叠好放在床边,换上便于赶路的粗布衣裙。
临走前,我在父母牌位前磕了三个头,起身轻轻推开了后门。
我攥紧肩上的药箱背带,脚步未停,径直往城门的方向走,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