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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城南的病势,直到第四日才压了下去。
这几日,我留在帐后,逐份看脉案,改过的方子堆了半桌。
陆怀瑾施针回来,便将新记的症候递给我。
有那么几回,我险些以为,我们回到了从前。
直到报功的文书送来。
程锦书居首功,得了圣上嘉奖。
苏承安也因协助辨症改方,连升两级。
药童在帐外欢喜地议论,说程医官怀着身孕,还肯亲赴疫所,实在难得。
我低头看着尚未收好的底稿。
从辨症到改方,每一处都是我反复斟酌定下的。
怎么全成了别人的功劳?
我收起文书,去了陆府。
府里正在设宴庆功,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宾客的道贺声。
陆怀瑾看见我,脸上的笑意一顿,快步过来,将我往偏廊引。
“你怎么来了?”
我展开文书:
“呈上去的药方,为什么署着程锦书的名字?”
他眉头紧皱:
“见素,你如今不便露面,功劳记在锦书名下,也是权宜之计。”
“她既去了医棚,总不能一点功劳没有。”
“所以便将我的,都给她?”
他沉默片刻。
“你要这些做什么?赏赐也好,银钱也好,你若想要,我都可以给你。”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从前。
那年淑妃难产血崩,太医院几位医官守了一夜,都没能止住。
我翻遍父亲留下的医案,重改方子,才将母子二人救回来。
事后,院判呈上的功簿里没有我。
是陆怀瑾拿着我的底稿,直闯正堂。
旁人劝他,何必为这点事得罪上官。
他却当着满屋医官的面,将底稿摊在桌上,一处处指出我的改动,非要院判添上我的名字。
出来时,他握着我的手说:
“你凭本事挣来的荣光,谁也抢不走。”
如今,也是他问我,要这些做什么。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
“怀瑾。”
程锦书扶着婢女站在廊下,脸色有些白。
“是因为报功的事么?”
她看向我。
“姐姐若介意,我明日便去同父亲说,请他替姐姐想个法子。”
陆怀瑾当即过去扶她。
“不是让你歇着?太医才说你胎气不稳。”
“我听说姐姐生气,怎么放心得下。”
她往前走了两步。
“姐姐,你别怪怀瑾,都是为了顾全大局。”
我攥紧了文书。
“我不能露面,也不等于我的东西就该归你!”
闻言,她面色惨白,扶着婢女的手一紧。
“怀瑾……我肚子疼。”
下一刻,她裙下渗出血来。
陆怀瑾脸色骤变,俯身将她抱起。
“去请太医,快!”
我提起药箱跟上,到了正院门前,却被他喝住。
“你别过来!”
我脚步一顿。
“她这几日已显疲态,方才又说过胎气不稳。你将脉案拿来,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他抱紧怀里的人。
“若不是你非要在这时候争,她何至于如此?”
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廊下,半晌没有动。
屋里不断有人进出,热水送进去,换出来时已染了血。
几位太医忙了半宿,孩子终究没能保住。
程锦书的哭声从屋里传来。
“怀瑾,是我没护好他……”
“不是你的错。”
陆怀瑾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安心养着,别再伤了身子。”
我握着药箱的手慢慢收紧。
过了片刻,门开了。
陆怀瑾站在门内,看见我,
“如今你可满意了?”
我望着他。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他吩咐下人:
“送苏姑娘回偏院,不许她再来打扰夫人。”
两个婆子走上前,挡住了我的路。
回屋没多久,王嬷嬷便来了。
她身后跟着人,托盘上放着一碗药。
才靠近,我便闻出了其中的红花味。
“大人吩咐,苏姑娘心性太盛,喝碗药清清火气,免得日后再因妒生事。”
我冷下脸。
“红花何时成了清火的药?”
王嬷嬷没有应,只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两个婆子猛地按住我的肩。
我挣扎着去推药碗。
“叫陆怀瑾来!”
“大人守着夫人,没工夫见您。”
她捏住我的下颌,将碗沿抵进来。
药汁呛进喉咙,我拼命咳嗽,剩下的却仍被灌了下去。
王嬷嬷带着人退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掉落。
他为了哄程锦书,竟然要别人给我灌红花,断了我做母亲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