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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苏承安当晚便给陆府送了信。
第二日,我开始清点父亲留下的旧物。
半柜医案,我逐本翻看,将能用的药方抄在薄册上。
药柜里封存的药材,也一一查过,受潮的挑出来,尚能用的分装好。
赶路要用的东西,则收进包袱,藏在床下。
晌午,陆怀瑾来了。
他带了几匹绸缎,还有燕窝补品,最后将一只药箱放在桌上。
打开后,里面是父亲常用的银针。
“知道你惦记,我特意送来。”
我仔细查过,将针匣合好。
“多谢。”
他脸上的笑顿了顿。
从前他替我做一点事,我总有许多话同他说。
可今日我收好药箱,便不再开口。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片刻,忍不住伸手想去碰我的手腕。
我避开了。
“刚理过药材,手脏。”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收了回去。
“见素,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没有答话。
怪与不怪,都没什么意义了。
他看了看屋里摊开的医书,放缓声音。
“这几日就在家中歇着,缺什么,叫承安来找我。外头人多,若碰见从前的同僚……”
话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
陆府管事奔进来,额头全是汗。
“城南出了急症,接连送来几十个病人,上吐下泻,还有人高热昏厥。太医院的人都去了,仍忙不过来,院使催您赶紧过去!”
陆怀瑾立刻起身。
“什么时候起的?”
“昨夜便有,今早忽然多起来。夫人也已过去协理配药了。”
我合上医案。
“我同你一起去。”
陆怀瑾回头,脸色沉了下来:
“不行!”
旁边的管事愣在原地,不敢出声。
他看了管事一眼,压低声音。
“你疯了?那里全是太医院的旧同僚,谁不认得你?万一露了身份,欺君之罪谁担得起?”
“我可以留在帐后看医案,改方配药,不露面。”
“进出那么多人,万一被认出来,如何收场?”
我看着他。
他最是医者仁心,常说人命重于天,哪怕是深夜寒门敲门求诊,也从未推辞过半分。
如今满城百姓命悬一线,他最先想到的,却不是救人,是不能让人知道我还活着。
陆怀瑾拿起药箱。
“你安心留在这里,别再生事。”
我没同他争,只问管事:
“病人可腹痛?吐泻之后,热势退不退?”
他愣了愣,忙道:“小人也不清楚,只听说已经换过两回方子,仍有人喝不下药。”
我转头看向陆怀瑾。
“病人越来越多,方子却还没定下来。你要施针救急,还能分出多少工夫辨症改方?”
他眉头紧锁,没有答话。
我将薄册放进药箱。
“这些年我虽看不见,却一直让人替我念医案,我的医术半分没落下。”
“百姓的命也耽误不起。你我都是大夫,总不能明知能帮上忙,还在这里耗着。”
管事忍不住又催:
“大人,外头的人还等着,说已有几个孩子撑不住了!”
陆怀瑾握着药箱的手紧了紧。
过了片刻,他终于开口:
“去可以,但你得听我的。”
“全程戴上面纱,不许摘。到了医棚,只许在帐后改方配药,不许同外人说一句话。有人问起,我自会应付。”
我看了他片刻。
“好。”
我取出一块青纱,遮住口鼻。
他仍站在原处,直到确认遮住了大半张脸,才让开路。
我提着药箱从他身旁走过。
三年前,我与他并肩立在城门口施药,百姓交口称赞,说陆医官与苏医官是杏林双璧,天作之合。
如今我的医术半分没丢,却要遮着脸,做个见不得光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