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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程栩川来接我时,已是深夜。
我仍跪在灵前,他便伸手来扶我。
手碰到我的膝盖,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不是让人备了软垫,怎么还跪成这样?”
我避开他的手,慢慢撑着棺沿站起。
“你来接我回宫?”
“秋灵想见你,一直等到现在。”
我望向门外。
“她来了?”
程栩川顿了一下。
“她身子不好,在宫里等。”
我还是跟他走了。
我想听听,这个让我失去一切的人,究竟有什么话要说。
车驾停在承乾殿外。
门一打开,我便看见虞秋灵坐在龙榻边,怀里攥着程栩川的寝衣。
那件衣服的袖口,是我亲手缝的。
她见到我们,立刻站起来,先伸手去拉程栩川。
“皇兄,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程栩川扶住她。
“怎么这么着急,你身子弱,今晚的药可有按时喝?”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想进去了。
三年前,太后不许我住凤仪宫,是程栩川牵着我的手,将我带进这里。
他让人挪开自己的书架,放下我的妆台。
我不肯同他睡,他便在外间支一张榻,夜夜替我留着门口的灯。
后来我愿意靠近他,他高兴得整夜没有睡。
如今,虞秋灵坐在我的床边,抱着他的衣服。
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连忙将寝衣放下。
“我醒来不见皇兄,心里害怕,宫人才拿来这个。”
我没有接话。
她眼圈慢慢红了,走到我面前。
“皇嫂,谢家的事情,我事先真的不知道。”
程栩川接过帕子,替她擦泪。
“好好说,别又哭坏了身子。”
我看着他熟练的动作,问虞秋灵:“你现在知道了,为什么连一炷香都不去上?”
她的手僵在半空。
“我原本想去,可太医说……”
“太医说你去不得,那我的家人死得就该吗?”
虞秋灵往后一退,脸色白得厉害。
程栩川上前,将我往身后带了一步,隔开我们。
“这件事是朕做的,她事先不知情。你有什么话,同朕说。”
我抓住他的袖子。
“她不知道,那你呢?”
“你知道我母亲怕疼,知道我父亲一生清白,也知道我侄儿才满月!”
他握住我的手,低声叫我名字。
我却再也忍不住,抬手指向虞秋灵。
“你心疼她没了家,就把我的家也毁了。”
“现在还要我站在这里,听她说自己有多害怕?”
虞秋灵哭着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求皇嫂原谅……”
“那你去给他们守一夜灵。”
我看着她,眼泪不停往下掉。
“你亲口对着他们说,求他们原谅。”
程栩川的手收紧了。
“杳宁,她见不得这些。”
我望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我就见得了吗?”
“我今日打开侄儿的棺材,他才我的小臂高,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程栩川,你让我怎么看得下去?”
殿里再没人说话。
程栩川让宫人先送虞秋灵回去,随后将我抱到榻上。
我推他,他也没有松手。
“朕陪你守灵,明日也陪你送他们下葬。”
“你先缓过这口气,别把自己折腾坏了。”
我哭得胸口发疼,伏在他肩上,一口气怎么也喘不匀。
他轻拍我的背,衣袖从我脸侧擦过。
我闻到了虞秋灵惯用的安神香。
她小时候睡不好,程栩川找遍太医院,才为她配出这一味。
从前我夸过好闻,他却没让人给我做。
他说是药香,不能乱用。
我忽然推开他,往榻里面退去。
程栩川看着空下来的怀抱,伸手来摸我的脸。
我又避开了。
那一夜,他让人设了香案,陪我跪在牌位前。
他几次想握我的手,我都藏进袖中。
我仍旧哭,却再也没有靠到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