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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前一晚,梁叙白突然来了。
他进门时,手里还提着一盒药。
看见我靠在床头,他眉头微皱,伸手碰了碰我肩上的白布。
“还疼得厉害?”
我避开他的手。
他倒也没恼,反而将药盒放在床头,又替我倒了杯温水。
“伤成这样,怎么也不叫大夫多看几回?”
我看着他,一时没弄明白他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十年来,他不是没有对我好过。
只是近来,他已经很久不曾这样坐下来同我说话了。
我正想着,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知微,有件事还要你帮个忙。”
我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呈给军法司的供状。
上面写着,镇南令是我自愿交出的,三百亲卫也是奉我的意思出城。
我看了半晌,才抬起头。
“你今日是为这个来的?”
梁叙白端起茶盏,神色如常。
“军法司若追究起来,难免牵连梁家,映雪的身世案还没了结,实在经不起再生枝节。”
我垂眼看着那张纸。
他夺我的令,伤我的手,如今还要我亲口承认是自愿的。
“若我不签呢?”
梁叙白沉默片刻。
“知微,你总不能只顾自己痛快,不管那三百人的死活。”
我握着被角的手慢慢收紧。
那三百亲卫,是母亲留下的人。
他知道我舍不得。
我终究接过笔,按下手印。
他收起供状,神色终于舒展开。
“我就知道你明白轻重。”
临走前,他看了眼我肩上的白布。
“明日二十杖而已,你自幼习武,撑一撑便过去了。”
他说得轻巧,仿佛挨打的人不是我。
他替我掖好被角。
“等这阵风头过去,我再来看你。”
门合上后,我看着床头那盒药,许久没有动。
可如今这副身子,明日究竟撑不撑得过去,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次日卯时,军法司行刑。
梁叙白因为唐映雪晨起又发了热,便留在她身边。
行刑的校尉看见我肩上的伤,迟疑道:
“许姑娘伤得这样重,是否先请大夫看看?”
监刑官摇头。
“梁世子交代了,按律行刑。”
刑凳上落着细雨。
第一杖落下来时,我浑身一颤。
第二杖,第三杖。
肩上的旧伤被震开,血很快洇透衣裳。
我咬住唇,没出声。
第七杖时,眼前已经有些发黑。
我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
我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擦破了一层皮。
梁叙白背着我走了三条街,路上连我稍稍动一下,都要回头问:
“你哪里疼,我又不知道,自然要紧张些。”
没想到曾经美好的回忆放现在如此让人心碎。
第十杖落下时,我呛出一口血。
行刑的人停了手。
“许姑娘,还剩十杖。”
我伏在刑凳上,缓了许久。
“继续吧。”
第十二杖落下,耳边忽然嗡了一声。
周遭的人声一下远了。
第十四杖,我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张口想喘气,却只咳出一片血沫。
校尉似乎在问我什么。
我想说没事。
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第十七杖时,手指已经没了知觉。
我只记得自己死死抓着刑凳边沿,心里反复想着一件事。
再撑三杖。
再撑三杖,我便能走了。
最后一杖落下时,我眼前彻底黑了。
再醒来,已经是在自己的床上。
大夫满手是血,正在替我施针。
嬷嬷跪在一旁,哭得声音都哑了。
“姑娘醒了!”
我动了动手指,胸口却猛地一痛,血顺着唇角淌下来。
大夫脸色骤变。
“别动!杖伤震裂了肺腑!”
我听见这句话,反倒有些恍惚。
“明日......还能走吗?”
屋里忽然静了,没人回答我。
我便已经明白了。
可明明什么都准备好了啊。
我只差走出这扇门。
大夫又换了几次针,药一碗接一碗灌下去,却怎么也止不住血。
嬷嬷一直握着我的手。
“姑娘,再撑一撑......”
我也想撑。
可胸口越来越沉,连吸一口气都变得费力。
我想告诉她,母亲的旧弓还没带上。
想告诉她,南疆的路我还没走过。
也想告诉她,我还没来得及看看,离开京城后的春天是什么模样。
可我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
梁叙白是在当日下午来的。
唐映雪的烧退了,他才终于腾出空来看我。
来前,他命人买了我从前爱吃的酥酪,又挑了一支新簪子。
心里甚至已经想好,见了面先不提军法司的事。
哄几句便是。
毕竟我从前再大的气,也没舍得真同他闹过几日。
可到了侯府,院门半掩。
径直进了内院后,只见嬷嬷跪在廊下,眼睛红肿。
他眉头微皱。
“哭什么?”
嬷嬷伏在地上,半晌才挤出一句:
“世子爷,姑娘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