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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住在电子厂宿舍的第五年,我刷到一条热帖:
【重组家庭也能幸福:富爸爸给了爱,穷妈妈给了家】
帖主说后爸进门还带了一个温柔的姐姐。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我看得眼眶发酸。
我也想要这样的家。
可我妈是个赌鬼,死前欠了一屁股债。
我姐被上门讨债的人打断了腿,脾气变得阴晴不定。
爸爸不愿她自暴自弃,带着她去省城治腿。
当年我高一,被迫辍了学进厂,挑起还债的重担。
十七岁那年,爸爸说娶了个老实人,让我去住几天。
我坐了十一个小时硬座,到了城中村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爸爸和继母睡一间。
另一间是一张上下铺,继弟睡上面,姐姐睡下面。
屋子里连加折叠床的位置都没有。
我怕爸爸为难,当天就回了厂里,一住又是四年。
可现在,我点开了帖主上传的生日影像。
寿星是穿着帅气礼服的继弟。
爸爸和继母身上华丽的配饰我只在炫富视频里见过。
姐姐笑容温和,步伐稳健地招待宾客。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摸出今天刚领到的工钱,数了两遍。
六百三十七块四毛。
够还清妈妈欠下的最后一笔债。
也够我赎回自己的人生。
......
“惊蛰,发工资了吗?你姐的腿最近又疼得厉害,阴雨天整宿整宿睡不着。”
电话那头,爸爸温建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带着化不开的愁绪和深深的无奈。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还没来得及退出的热帖。
视频里,那个穿着高定西装、步伐稳健穿梭在宾客间的女人,正是我那个“整宿整宿疼得睡不着”的姐姐,沈暮云。
她笑得那么温和,端着香槟的手稳稳当当。
哪里有半点残疾人的阴郁和颓废?
“惊蛰?你在听吗?”
温建国没听到我的回应,语气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不是厂里最近效益不好?要是没发就算了,爸再去求求你裴姨,让他去工地上多搬两车砖。”
“你姐这腿是当年为了护着咱们爷俩才被打断的,爸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能看着她疼死啊。”
他总是这样。
从来不会大声呵斥我,也不会强硬地命令我。
他只会用最沧桑的语气,把最沉重的道德枷锁,一层一层地套在我的脖子上。
让我连呼吸都觉得愧疚。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
“发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发了多少?”温建国的语气瞬间轻快了些许,但很快又掩饰般地叹了口气,“爸也是没办法,你弟弟初望马上要交下半学期的资料费了,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
我看着手里那六百三十七块四毛钱。
这是我这个月在流水线上,每天干满十四个小时,连轴转了三十天换来的。
我的手指因为长期接触化学溶剂,已经脱了好几层皮,裂口处渗着血丝。
而视频里,温建国脖子上戴着的那条祖母绿项链,在水晶灯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六百。”我淡淡地说。
“六百啊......”温建国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换上了慈爱的调子,“六百也行,你先转给爸吧。”
“你在厂里自己留三十块钱够吃饭吗?不够的话,爸这还有两块钱零钱,一并转给你。”
两块钱。
这就是他对我这个亲生儿子,所有的心疼。
“够了。”
我挂断电话,把那六百块钱通过微信转了过去。
几乎是瞬间,那边就点了接收。
接着发来一条语音。
“惊蛰最乖了,等过年爸给你包顿饺子,多放点肉。”
我没有回复。
这顿多放肉的饺子,他承诺了五年,我一次也没吃到过。
我把剩下的三十七块四毛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走出了弥漫着机油味的职工宿舍。
今晚,我要去见刀疤哥。
那个当年带人打断我姐腿,逼着我还了五年高利贷的男人。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我骨头缝都在发冷。
城中村的巷子又黑又窄,空气中飘散着廉价快餐和下水道混合的酸臭味。
我轻车熟路地绕过几个弯,走进了一家亮着红灯的地下棋牌室。
刀疤哥正叼着烟在打牌,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
“哟,沈家小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这个月的利息不是前两天刚交过吗?”
我走到他面前,把那张皱巴巴的欠条复印件拍在桌子上。
“我来清账。”
刀疤哥吐出一口烟圈,上下打量着我。
“清账?你娘当年可是借了三十万,连本带利滚到现在,你还差最后三万块的本金。”
“你一个流水线上的小伙,拿什么清?”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那是厂里给我发的工资卡,但里面的钱我从来没动过。
我每个月只留几十块钱现金吃饭,剩下的全部分成两份。
一份打给温建国,一份打给刀疤哥还债。
五年了,我连一瓶超过两块钱的饮料都没喝过。
“这里面有两万九千九百六十。”
我又把口袋里那三十七块四毛钱现金掏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桌子上。
“加上这些,刚好三万。”
刀疤哥愣住了。
他周围的小弟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你算得这么清楚?”刀疤哥掐灭了烟,拿起银行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
余额显示:29960.00元。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刀疤哥眼神复杂地看着我,良久,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张泛黄的欠条原件。
“沈家小子,我刀疤在道上混了这么多,你是最狠的一个。”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他把欠条递给我。
“撕了吧,以后咱们互不相欠。”
我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手指忍不住微微颤抖。
五年。
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日日夜夜。
我像个没有灵魂的机器一样在流水线上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为了还这笔债,为了给姐姐治腿,为了养活那个风雨飘摇的家。
我放弃了学业,放弃了青春,放弃了一切。
我当着刀疤哥的面,把欠条撕得粉碎,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刀疤哥突然叫住我。
“沈惊蛰,你姐那腿,当年其实......”
他欲言又止。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刚才那个视频里,沈暮云走路带风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管当年怎样,都已经过去了。”
我推开棋牌室的门,冷风灌了进来,却让我觉得无比清醒。
“钱货两清,以后别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