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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快亮了。
我躺在硬邦邦的架子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一点睡意都没有。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温建国发来的信息。
“惊蛰,你裴姨说想你了,明天周末,你跟厂里请个假,回家来吃顿饭吧。”
回家。
多么奢侈的两个字。
十七岁那年,我满心欢喜地坐了十一个小时硬座,去往他们所在的新家。
结果看到的,却是一个连我立足之地都没有的二十平米出租屋。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
每次温建国提出让我去,我都会以厂里要加班为由拒绝。
因为我怕看到他们窘迫的样子,怕自己成了他们的负担。
可现在想想,那二十平米的出租屋,不过是他们专门为我搭建的影棚罢了。
我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回复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一早,我洗了个冷水脸,换上最干净的一套工服,坐上了去往省城的大巴。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脑海里却全是视频里那个奢华的生日宴。
到了那个熟悉的城中村。
七拐八拐后,我站在了那扇生锈的铁门前。
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
“姐姐,你给我买的这个表真好看,同学们都羡慕死了!”
这是继弟裴初望的声音,虽然是男生,却透着一股被溺爱的娇气。
“你喜欢就好,下次姐姐再给你买个更好看的。”
这是沈暮云的声音,温润,宠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交谈。
“快!把轮椅推过来!”
“初望,把你手腕上的装饰摘了!藏抽屉里!”
“老裴,你那件破背心呢?赶紧换上!”
我站在门外,听着这堪比剧组抢妆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大约过了两分钟,门终于开了。
温建国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碎花衬衫,围着围裙,脸上堆满了慈爱的笑。
“惊蛰,怎么才回来?快洗洗手,爸给你留了饭。”
他伸手想拉我,我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路上堵车。”我淡淡地说,走进了屋子。
屋子还是当年那个屋子,逼仄,阴暗,潮湿。
裴远山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破洞白背心,坐在小马扎上抽着闷烟,看到我进来,局促地站起身。
“惊蛰来了啊,快坐,裴叔给你倒水。”
沈暮云坐在角落的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厚厚的毛毯。
她脸色苍白,眼神阴郁,看到我时,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惊蛰,你瘦了。”
我看着她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如果不是看过那个视频,我真的会被她这副虚弱的样子骗过去。
“姐,你的腿好些了吗?”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暮云眼神闪躲了一下,叹了口气。
“还是老样子,阴雨天就疼得钻心。姐这辈子,算是废了。”
她低下头,双手痛苦地抓着毛毯的边缘。
温建国赶紧走过来,心疼地按住她的肩膀。
“暮云,别说这种丧气话。你弟弟在外面拼死拼活地赚钱,不就是为了给你治腿吗?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总会好起来的。”
他转头看向我,眼眶微红。
“惊蛰,你姐心里苦,你别怪她脾气不好。这些年,多亏了你撑着这个家。”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父女俩表演。
一句“多亏了你”,就轻飘飘的抹杀了我五年的血泪。
“我不怪她。”我平静地说。
这时,裴初望从那间放着上下铺的卧室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纯棉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
但他的皮肤娇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头发柔顺亮泽,那是长期用高级护肤品和去高档理发店保养才能有的效果。
“哥,你回来啦!”
他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仰着脸冲我笑。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T恤的袖子往上滑落了一截。
他白皙的手腕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下面是晒得微红的皮肤,上面是雪白的肌肤。
那是去海岛度假,戴着名表晒出来的痕迹。
我盯着他的手腕,眼神冷了下来。
裴初望顺着我的视线看去,脸色变了变,猛地把手抽了回去,慌乱地把袖子往下扯。
温建国也看到了,赶紧走过来打圆场。
“哎哟,初望这孩子,前两天学校组织去郊游,大太阳的非要戴个塑料手环,这不,晒出印子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嗔怪地瞪了裴初望一眼。
裴初望立刻委屈地撅起嘴。
“爸,人家就是觉得那个塑料手环好看嘛。”
郊游?塑料手环?
我心里冷笑。
那个视频里,他可是穿着高定礼服,在私人游艇上开的生日派对。
“是吗?”我看着裴初望的眼睛,“塑料手环也能晒出这么规整的表盘印子,挺特别的。”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裴远山干咳了两声,沈暮云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泛白。
温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模样。
“惊蛰,你看错了,就是个塑料手环。快别站着了,过来吃饭吧,爸特意给你炒了你最爱吃的鸡蛋。”
他拉着我往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折叠桌走去。
桌子上,摆着一盘炒得发黑的青菜,和一小碟少得可怜的炒鸡蛋。
“哥,你真好,等我以后出息了,一定赚大钱养你。”裴初望跟在后面,甜甜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