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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三更窑火照谁面?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泥土与血腥的气味,反而让她纷乱的心绪彻底沉静下来。
她走到铜镜前,镜中人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派养尊处优的闺阁贵女模样。
这张脸,是她的身份,也是她的枷锁。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拿起剪刀,对着自己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决然剪下。
发丝簌簌而落,如斩断的过往。
她用布带将胸口紧紧缠缚,换上那身粗布短打,又从灶台下抓了一把锅底灰,混着水,毫不怜惜地涂抹在自己脸上、颈间和手上,将那一身雪肤遮得又黄又黑,瞧着倒像个常年在外奔波、营养不良的少年郎。
最后,她将那柄玄黑的短匕贴身藏在腰后,短发用一根破旧的布条随意束在脑后。
再看向镜中时,已不见孟家小姐的半分影子,只有一个面黄肌瘦、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半大小子。
子时,她如鬼魅般溜出庄子,赵十三早已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等候。
他看到孟舒绾的模样时,浑浊的
两人并未直奔西山,而是绕到山脚下一片流民聚集的窝棚区。
这里臭气熏天,到处是蜷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人影。
赵十三熟门熟路地找到一个赶着炭车的老汉,塞过去几枚铜钱,低语几句。
老汉浑浊的眼睛扫了孟舒绾一眼,便默许她和赵十三一道,蜷缩进堆满黑炭的板车夹层里。
炭车吱呀作响,一路颠簸着向西山深处驶去。
孟舒绾透过木板的缝隙向外窥探,越往里走,道路越是崎岖,也越是戒备森严。
她敏锐地注意到,路面上留下的马蹄印深重而密集,显然不是寻常商队,而是重甲骑兵频繁出入的痕迹。
行至一处关卡时,她看到守卫虽穿着普通护院的服饰,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警惕,脚下蹬的黑靴,靴底在泥地里踩出的印记,是一种她曾在孟家护卫图谱中见过的、边军特有的菱形刻纹。
这根本不是什么废弃官窑,而是一处伪装起来的军事据点。
炭车最终停在半山腰一个茶棚前。
一个满脸风霜的婆子正在炉边添水,她看到赵十三,眼神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端来两碗热茶。
那婆子正是徐五婆,她将茶碗放下时,手指飞快地在赵十三手心一划,趁着转身的工夫,一张折叠得极小的油纸包便悄无声息地落入赵十三手中。
待她走远,赵十三将纸包递给孟舒绾。
孟舒绾展开一看,里面竟是一角被火烧得焦黑的账页残片,借着远处窑口透出的火光,依稀能辨认出几行用墨笔写下的小字:“......珠十斛,兑符二十......付越字押......”
南海明珠十斛,换兵符二十枚!
季越竟是将他生母穆氏的陪嫁珍宝,尽数投入了这通敌叛国的无底洞!
这不仅是贪财,更是将季家的脸面与根基,都拿去做了赌注。
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隐约传来,沉闷如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顶黑漆暗轿在八名健仆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山道尽头。
轿子停稳,季越一身锦衣,面色沉静地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八辆用厚重油布蒙着的夹板大车,车轮在山路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他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窑口。
“动手。”孟舒绾对赵十三低声下令。
赵十三点点头,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悄悄绕到窑厂下风口的荒草堆,只听“轰”的一声,枯黄的荒草遇火即燃,火舌借着山风,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
“走水了!快救火!”守卫们顿时大乱,纷纷提着水桶冲向火场。
趁着这片刻的混乱,孟舒绾如一只灵猫,从阴影中窜出,绕过主窑口,闪身潜入旁边一处用于堆放次品的侧洞。
洞内光线昏暗,她一眼便锁定了那八辆大车。
她屏住呼吸,挨个检查,终于在第三辆车的车底板下,摸到了一处不起眼的活动卡榫。
她用力一推,一块木板应声滑开,露出一个狭长的暗格。
暗格中,除了一叠崭新的、散发着铜腥气的假符,还有一封未来得及焚毁的密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靖安副尉骆七亲启”。
孟舒绾飞快地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的内容让她如坠冰窟,那上面详述了如何利用假符调动北境三座卫所的兵马,在叛军攻城时临阵倒戈,为首的叛将打开城门的计划。
而信的落款,既不是季越的名字,也不是任何代号,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字——“浔”。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字。
她正要将信收好撤离,窑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孟舒绾心头一凛,急忙缩回车底更深处。
只见原季家南庄的林掌柜,此刻正满脸谄媚地跪在季越面前,双手呈上一份名册。
“四爷,这都是按您的吩咐,查明的季氏旁支里那些不安分的人。”
季越接过名册,借着窑火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可驱、可杀、可胁......分得不错。待我执掌宗权,这些依附主家敲骨吸髓的蛀虫,一个都不会留。”
孟舒绾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惊骇之下,脚尖不慎踢到一块碎砖,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窑外远处的山林里,突然响起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
窑内的季越和林掌柜皆是一惊,循声望去,注意力被瞬间吸引。
孟舒绾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如游鱼般从车底滑出,借着深重的夜色与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退至远处的高地。
她不敢停留,迅速将那封致命的信件与账角一分为三。
她将一份抄录的副本交给赵十三:“立刻送往城中刑部李主事相熟的那个暗桩,人命关天,一刻不得延误。”又将另一份抄本封好,嘱咐早已在山下接应的雪雁:“快马加鞭,亲手交到三爷府上。”而那封写着“浔”字的原件,则被她仔细地贴身藏好。
安排妥当,她正欲循着来路下山,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杂乱的呼喝。
追兵来了!
数十支箭矢撕裂夜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向她藏身之处攒射而来,钉在她身旁的树干和岩石上,嗡嗡作响。
她被死死压制,根本无法脱身。
危急关头,对面漆黑的山脊上,骤然亮起了三盏幽绿色的灯笼,呈品字形排开,在夜色中如鬼火般醒目。
还未等追兵反应过来,一阵密集的、短促有力的破空声响起,数十支强劲的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黑暗中的骑手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纷纷中箭落马,战马悲鸣着倒地。
一场伏击,在弹指间被另一场更凌厉的伏击终结。
孟舒绾惊魂未定,只见一名弩手从山脊上一跃而下,几个起落便到了她面前。
那人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的正是荣峥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只将目光落在孟舒绾沾满灰土的脸上,声音低沉而平稳,复述着主人的话语:“三爷说,你该学会,什么时候该逃。”
孟舒绾扶着岩壁缓缓站直身子,胸口剧烈起伏。
逃?
她看着荣峥身后那片恢复死寂的黑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那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信件。
真相已经割开,鲜血淋漓地摊在眼前。
但仅仅让季越和穆氏伏法,远远不够。
这张盘根错节的网,背后是季家的纵容,是宗族的腐朽。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荣峥的话没错,面对绝对的力量,她需要学会逃。
但有些地方,是逃不掉的。
有些仗,也不能只在暗夜的丛林里打。
她的目光越过西山的重重黑影,投向京城的方向,那里有季家巍峨的府邸,有高高在上的宗妇祠堂。
今夜,她如丧家之犬般狼狈,可明日的太阳升起时,她要让那些安坐于高堂之上的人,亲眼看看,他们养出的究竟是麒麟之才,还是噬骨之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