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灯火通明。

顾老夫人端坐在上首主位的黄花梨木椅上，身着深紫色织金缎面长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深夜出门，装束得体，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的。

此刻，她嘴唇紧抿，目光沉沉地落在刚踏入厅门的乔兮瑶身上。

她身侧站着个穿桃红罗裙的少女，约莫十八九岁，正是顾明堂的小妹，顾明初。

她眉眼与顾明堂有四分相似，只是神情骄横，此刻正微微撇着嘴，眼神带着些鄙夷，打量着乔兮瑶。

厅内除了顾老夫人带来的两个贴身嬷嬷肃立在一旁，便再无旁人，春桃也被嬷嬷拦在了厅外，其余别院的下人也被支开了。

空气凝滞，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乔兮瑶在主位前停下，规规矩矩福身一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顾老夫人未接话，任由她保持着屈膝的姿势，沉默片刻才沉声道：“阿瑶，明堂离京九年，你可觉得委屈？”

乔兮瑶垂着眼，从容应道：“为家国大事，为侯府荣誉，阿瑶不委屈。”

“那你今日所行之事，可有考虑过我顾家？”顾老夫人声音陡然拔高。

乔兮瑶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一旁的顾明初阴阳怪气道：“我看她根本就只在乎顾夫人这个身份，哥哥还没回京，她就迫不及待地四处张扬，现在满京城都传遍了，说我哥藏了个爱显摆的妻子！”

顾老夫人闻言，并未制止，坐直了身子，“明堂在外生死难料，家中一切自当以谨慎为上。你倒好，事先不通禀，事后不解释，擅自以顾家之名行此奢靡张扬之事，你将顾家置于何地？将明堂置于何地？你眼中，可还有规矩，可还有长辈？”

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若是前世那个隐忍的乔兮瑶，恐怕此刻早已惶恐请罪。

然而，此刻的乔兮瑶缓缓直起身子，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一声抽泣，在寂静的厅堂里响起。

顾老夫人眉头一皱，顾明初也愣了愣。

只见乔兮瑶用衣袖轻轻按了按眼角，再抬起头时，眼圈已然泛红，眸子里蓄满了泪光。

她故意侧了侧身，将右脸上那道尚未完全结痂的伤痕对着烛光，在莹白的肌肤和昏黄的灯火下，伤痕显得诡异夺目，愈发衬得她凄楚可怜。

“母亲教训的是......”

她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是儿媳考虑不周，惹母亲生气了。”

不等顾老夫人再开口，泪水便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落，浸在那道伤痕上。

顾老夫人看得嘴角抽了抽，欲言又止。

“阿瑶听闻夫君大捷，即将荣归，心里实在......实在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拭泪，却越拭越多，“阿瑶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这一天，盼夫君平安，盼顾家荣光，盼陛下欣慰......”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将这九年的委屈、孤独和提心吊胆，都化作了此刻滔滔不绝的泪水。

忽然，她双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声音拔高：“可是......可是那沈家二小姐，也太欺负人了！”

顾老夫人和顾明初明显一愣，她们怎么也没想到乔兮瑶会突然提到沈佳怡。

乔兮瑶抬起泪眼，满是委屈和不甘，“母亲，儿媳省吃俭用，用母家剩下的银两给明堂庆贺，与她沈家何干，她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羞辱于我？”

她越说越激动，手颤巍巍地摸上右脸的伤痕，“母亲，沈二小姐当众毁我容，骂我是贱人，根本不把我顾家放在眼里，她仗着沈家家世显赫，就能随意践踏我顾家吗？！”

她哭得梨花带雨，嘴上片刻不休，将沈氏的刁蛮无礼尽数倾泻而出。

顾老夫人紧锁着眉头，右手死死握着座椅扶手，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住嘴！”

乔兮瑶像是没听见一般，反而更大声地泣诉：

“明堂在外九年，风吹雨打，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陛下念其劳苦功高，赐封云麾将军，这是顾家满门的荣耀，她沈家怎可以如此羞辱有功之臣！？”

顾家祖上是寒门，远不及出身六大氏族之一的平康沈氏。

前世她便看透，父亲乔远山在时，镇北侯府何等风光，顾家是何等殷勤，后来对她便是何等的冷落。

对顾家而言，长平将军府与平康沈氏，足以让定远侯府在朝堂上扎稳脚跟。

只是所托于人，岂会没有代价？

平康沈氏是名门望族，同意将女儿嫁给顾明堂已是给足了顾家脸面，至于旁的顾家便都只能受着，这些乔兮瑶都看在眼里。

看如今顾老夫人如此生气的样子，估计是没少受沈家的气，只是不知顾府为了迎长平侯府的女儿进府，究竟委屈答应了什么。

“咳咳！咳咳——！”

顾老夫人胸口堵着的一团火，不知该朝谁发，没忍住咳嗽起来。

顾明初赶忙递上热茶，“母亲，顺顺气。”

她嘟着嘴，此时也没了一开始的神色，眉头紧皱，“那沈佳怡野蛮嚣张，我最烦她了，要不是因为哥哥和她......”

“初儿！”顾老夫人急声喝止。

乔兮瑶见状，心下了然。

顾老夫人瞪了女儿一眼，又瞟了一眼乔兮瑶，她可以说是看着乔兮瑶长大的，最是清楚她的性子。

可眼前看似柔弱哭诉，却又字字珠玑戳在她心里的模样，与她往日里认识的那个乖巧懂事、通情达理的乔兮瑶完全不同。

顾明初见母亲不语，自己心里的不爽又涌了上来，“可嫂嫂也得替哥哥考虑啊，皇上最忌讳的就是功臣得意忘形，到时候别人会说哥哥居功自傲，炫耀战功的，你这不是害了哥哥吗！”

乔兮瑶哭声稍歇，抬起朦胧泪眼看向顾明初，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惶恐，仿佛被这番话吓到了。

“妹妹，我......我没想这么多啊！”

她说着又低头啜泣起来，紧接着便忽地一声惊呼：“妹妹的意思是，沈家要联合文臣，向皇上参我顾家一本？”

“啪——！”

顾老夫人终于忍不住了，右手猛拍桌面，厉声喝道：“他敢！”

乔兮瑶抽泣声戛然而止，定定地看着顾老夫人，等着她作何反应。

“我顾家是比不上平康沈氏，但也不能够随便让人骑到头上来撒野！”

顾老夫人视线重新落到乔兮瑶身上，胸中那口气堵得不上不下。

发难？这着实哭得凄惨，认错态度看着也算诚恳，脸上还实打实顶着伤。

继续教训？这要是传出去了，那还了得，儿媳自掏腰包为夫庆贺，自己却严加斥责，岂不成了刻薄婆婆？

沉默了良久，她重重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宴客之事，既已张扬出去，我顾家也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但你给我记住，做我顾家的儿媳，任何事情都得夫君点了头才算数！”

乔兮瑶闻言，喜上眉梢，“多谢母亲体恤，儿媳记住了。”

顾老夫人心头的憋闷并未散去，只是此刻也不想再看她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

她站起身，淡淡道：“你好生歇着吧，初儿，我们走。

还没踏出院子，身后就传来了乔兮瑶的声音：

“母亲放心，儿媳当年变卖乔家产业所余银两，足以应付醉仙楼五日的花费，不必婆家出面了。”

“咳咳......”

顾老夫人脚下一顿，在浓浓夜色下缓了半晌，沉沉叹了口气，才低声道：“罢了，总归是我顾家的事，剩下的银两，我自会让人给醉仙楼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