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我站在门外，没动。

“影子厨师？“

他笑了一下。

“哪有什么影子厨师。菜谱是我从民间收集整理的，做法也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

他顿了顿。

“可能外面传得神乎其神，其实没那么复杂。“

我手里的食盒往下坠了一寸。

没有影子厨师。

菜谱是他收集整理的。

做法是他自己摸索的。

我父亲那本写了三十年的手稿，在这句话里，变成了他的田野调查。

我外祖父在战时靠着那本菜谱撑过了三年的那段历史，在这句话里，变成了他的民间素材。

我没有出现。

一个字都没有。

林菲菲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

“陆衍哥太谦虚了。他对菜这件事，真的是有天赋的，不是谁学都能学会的。“

她停了一下。

“而且他现在做的这个方向，才是真正的未来。那些老菜谱，好是好，就是太小众，受众面太窄，没办法规模化。“

“陆衍哥说，一道菜如果只有少数人能吃到，那它的价值就是有限的。要让更多人吃到，才叫真正的传承。“

她说“传承“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包厢里有人附和：“说得有道理。林小姐真的很有商业眼光。“

陆衍放下茶杯，声音里带了点笑。

“所以我说菲菲是我的灵感缪斯嘛。她看问题的角度，跟我太太完全不一样。“

“我太太那个人，对老东西有执念，你跟她说规模化，她听不进去。觉得一改就是破坏。“

他说完，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一个不听话的学生。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食盒，里面的松糕还是热的。

我能感觉到盒壁的温度透过手心传过来。

林菲菲的声音又响起来。

“其实我理解她。感情上的东西嘛，很难割舍。但做生意就是做生意，不能靠感情。“

“陆衍哥，你那本菜谱，上面有些方子，光备料就要两天，这在工业化流程里根本走不通。我跟供应链那边谈过了，用复合调味料替代，口感差不多，成本能压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陆衍说：“嗯，我看过你的方案了。可行。“

林菲菲笑起来。

“所以你看，传承不传承的，消费者又不在乎这个。他们在乎的是好不好吃，便不便宜，拍出来好不好看。“

她说到这里，手腕抬了一下。

包厢里的灯光打在那块腕表上。

我认出来了。

那是陆衍去年飞去瑞士，排了三个月队才拿到号的米其林联名限量款。

他回来那天，把表盒放在桌上，跟我说这是他这辈子买过最值钱的东西。

现在它戴在林菲菲手腕上。

她拿着手机，把表盘对着包厢的灯拍了一张。

“陆衍哥，这个角度好看吗？“

他看了一眼。

“好看。发朋友圈配什么文案？“

林菲菲想了想。

“就说，”和最懂我的人，在最好的地方。”“

陆衍笑了一声，没有反对。

包厢里有人起身去拿酒，经过门口，透过磨砂玻璃往外看了一眼，我往旁边退了一步，那人没有出来。

包厢里的声音继续。

“陆主厨，下周发布会，品牌那边说要做一个创始人故事的VCR，您有没有想好怎么讲？“

陆衍说：“菲菲那边在帮我弄。“

林菲菲接话。

“对，我已经跟团队沟通过了。主要讲陆衍哥从零开始做餐厅，到现在拿到米其林认证，再到做速食品牌出海的故事。重点突出他的创新理念，和对传统饮食文化的现代化转化。“

“灵感来源那部分，我们用了一个说法——“

她停顿了一下。

“”取材民间，超越民间”。“

“这样既有情怀，又有格局，公关那边说这个角度很好讲。“

陆衍说：“行，就这么定。“

我站在门外。

取材民间。

超越民间。

我父亲的菜谱，在发布会的VCR里，会变成一句“取材民间“。

四个字。

然后被超越。

然后消失。

我转过身，走到前台，把食盒放在柜台上。

“帮我带进去吧，就说是外面客人送的。“

我推开餐厅的大门，走了出去。

在门外站了一秒。

然后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