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我回城探亲。

火车晚点两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

出站口挤满了人。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忽然听到有人喊我名字。

“沈川！”

我回头。

是贺昕。

她穿着一件军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深邃，带着笑意。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来接你啊。”

她说，“马主任让我回城采购点零件，顺便给你批了探亲假。”

“走吧，我借了辆三轮车。”

她骑三轮车的样子很稳。

我在后面坐着，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冷风都被挡住了。

“你冷吗？”她问。

“不冷。”

到家之后，我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到我从贺昕车上下来，他愣了一下。

“这姑娘是谁？”

“兵团的同事。”

我爸撇撇嘴，没再问。

“宇宇明天也回来，你小姨父要在国营饭店摆一桌，你记得去。”

我看了我爸一眼。

他满脸都是期待，根本没问我在新疆过得好不好。

第二天，大院知青聚会。

就在县城最好的那家国营饭店。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一半。

看到我进门，有人愣了一下，有人低头假装没看见。

周瑶坐在最里面，搂着苏宇。

苏宇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自然。

“表哥来了，坐这儿坐这儿。”

有人给我让座。

我坐下，正好对着周瑶和苏宇。

桌上摆满了硬菜，没人说话。

周瑶先开口了。

“沈川，听说你在新疆放羊？恭喜啊。”

她说“恭喜”的时候，眼睛在笑。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谢谢。”我说。

“新疆怎么样？风沙是不是很大？”旁边有人接话。

“还行。”我说。

“还行？”

周瑶笑了一声。

“去戈壁滩上吃沙子，确实只能还行。”

“毕竟你是被调剂过去的嘛，跟我们没法比。”

桌上安静了一秒。

有人尴尬地笑了一下。

我看着周瑶，没说话。

中途我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苏宇。

他站在拐角处，像是在等我。

“表哥。”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还好吗？”

我没说话。

“去向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声音有点急。

“那天瑶姐说想跟你开个玩笑，我就......我就没拦着。”

“我以为你能改回来的，没想到档案锁死了......”

我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他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大大的，说话的时候有些腼腆。

和半年前一模一样。

“你把我的信件藏起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现在想说什么？”

“我......”

他脸一红。

“我就是想跟你说，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我会真的去新疆？”

“我......”

“但我没去放羊。”

我说，“我在兵团过得很好。”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我问。

他摇头。

“我在想，幸亏你改了我的去向。”

他的表情僵住了。

“不然我现在应该跟你们一样，在乡下算工分。”

我转身走了。

走回包厢的时候，周瑶正在跟人吹牛。

“我明年打算申请工农兵大学，我爸认识那边的人，可以帮我操作一下......”

看到我进来，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我坐回座位，贺昕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我旁边。

“没事吧？”她小声问。

“没事。”

聚会快结束的时候，周瑶端起酒杯。

“新疆风沙大吧？”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苏宇碗里。

“看你这身打扮，连件的确良都没有。”

“我和宇宇在江南水乡，每天也就是算算工分，轻松得很。”

“你呢？准备一辈子留在那里放羊吗？”

苏宇握着她的手。

“瑶姐你别这么说，表哥也是为了建设祖国嘛。”

“虽然只能当个最底层的农工，一辈子回不来，但精神可嘉呀。”

我冷笑了一声。

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不好意思，我不是农工。”

我把一张盖着大红钢印的推荐信和工作证拍在桌上。

“我是新疆兵团第一纺织厂的副厂长。”

“兼，清华大学工农兵学员保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