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一坨被揉碎的咸蛋黄，软塌塌地挂在大队部的老榆树梢上。

沈老爹是黑着脸进门的。

他脚上那双沾满干泥巴的布鞋还没来得及在门槛上磕打两下，那顶洗得发白、边缘都磨散了线的解放帽就被他狠狠掼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砰”地一声，震得桌上缺了口的粗瓷茶壶都跟着跳了三跳。

“沈苹果！你给我滚出来！”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屋后菜园子里，沈苹果正蹲在篱笆根儿下，手里捏着个风干的草编蝈蝈发呆。那是前两天林知青随手编了随手递给她的，虽说干枯了，可在她眼里却比公社供销社里的红头绳还要稀罕。

听到这一声雷霆怒吼，沈苹果心尖儿颤了颤，却没像以前那样吓得缩脖子，反而慢条斯理地把蝈蝈往怀里一揣，拍拍屁股上的土，昂着头进了屋。

“爹，您这又是吃哪门子枪药了？嗓门大就能顶饭吃？”沈苹果撩开门帘，嘴里嘟囔着，眼神却倔强得像头小牛犊。

“你还敢跟我顶嘴！”沈老爹气得胡子乱翘，指着她的鼻子手都哆嗦，“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怎么传你？说你天天像块狗皮膏药似的往知青点贴！说你为了看那个姓林的，连自家地里的活儿都干得稀烂！沈苹果，你还要不要这张脸？老沈家的祖宗十八代都没出过你这么个没羞没臊的！”

沈苹果一听，火气也上来了。她就把腰一掐，杏眼圆睁：“我咋没羞没臊了？我去知青点那是去进步，是去跟林知青学习文化知识！爹，你落后了你懂不懂？现在讲究的是科学，是知识！”

“我呸！”沈老爹一口唾沫差点喷到地上，“学习文化？你那是奔着字去的吗？你那是奔着人家那张脸去的！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林知青长得跟个白面馒头似的，一看就不是个结实庄稼汉。你天天围着人家转，人家正眼瞧过你一眼没有？你这就是热脸贴冷屁股，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这话像钢针一样，扎在了沈苹果最敏感的地方。

她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吼了回去：“我就是喜欢他，咋了！他长得好看，他说话好听，他还会画画，还会吹口琴！他跟村里那些满身牛粪味的糙汉子不一样！我就是喜欢看他，我就是想跟他待在一起，谁规定姑娘家不能喜欢人了？”

“你......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死丫头！”沈老爹气疯了，左右一瞧，顺手抄起墙角靠着的笤帚疙瘩，作势就要往沈苹果身上抽。

“打！你打死我得了！”沈苹果不但没躲，反而往前凑了一步，把头一偏，眼眶里蓄着泪，却死活不肯掉下来，“打死我，我也还是这句话，我喜欢罗光！这辈子我就认准他了！”

“老头子，你干啥呢！有话不能好好说？”

关键时刻，赵老娘掀开门帘闯了进来，一把夺过沈老爹手里的笤帚，反手就把沈苹果护在了身后。

“护着，你就护着吧！你看她现在都成啥样了？”沈老爹气得在屋里转圈圈，“老赵，你听听她说的那是人话吗？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是一个正经姑娘家该挂在嘴上的？这要是传到公社去，她这辈子就毁了！谁家还敢要这样的媳妇？”

赵老娘安抚地拍了拍沈苹果的手，转头对着沈老爹叹了口气：“打有用？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丫头的驴脾气，你越打她越拧。再说了，咱家苹果眼光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转过身，看着眼泪汪汪的女儿，语气软了些：“苹果，你跟妈说心里话，那林知青到底对你是个啥心思？咱女孩子家，得自重，明白不？你要是真上赶着，人家反倒瞧不上你。”

沈苹果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却坚定：“妈，他没瞧不上我。他教我写字，还给我讲外面的世界。他就是长得太好看了，我一看见他，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乱蹦。我没想别的，我就想对他好，把我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他，这也有错吗？”

“没出息！”沈老爹重重地坐回长凳上，从腰间摸出旱烟袋，哆哆嗦嗦地装了一锅烟，火石擦了好几下才点着，“人家是城里来的，迟早要回城。你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农村丫头，你拿啥留人家？拿你这满身的泥巴，还是拿你那还没认全的几个大字？你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到头来哭都没地方哭去！”

沈苹果听得心里一沉，老爹的话虽难听，却字字戳在她的软肋上。罗光的清冷，罗光的高洁，确实和这贫瘠的农村格格不入。

但他看她时，眼底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丝温柔，难道也是假的吗？

“我就喜欢他，哪怕以后他回城了，不带我走，我也认了！”沈苹果丢下这句话，转身捂着脸跑进了里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堂屋里，只剩下沈老爹“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声音，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忽明忽暗，苍老而颓然。

“老头子，别抽了。”赵老娘坐在他身边，抢过他的烟斗，“你说这事儿闹的，村里那些碎嘴婆子确实说得难听。苹果这孩子，打小就倔，这回怕是真动了心思了。”

沈老爹叹了口气，把烟灰在脚底板上磕了磕：“那知青点是啥地方？那是是非窝。那帮城里娃，心思深着呢。苹果心眼实，万一被人家给耍了，以后还怎么活？咱老沈家虽然穷，可不能让人在脊梁骨上戳窟窿啊。”

赵老娘沉默了半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

“要不......明儿我去看看？”

沈老爹抬起头：“你看啥？你一个当娘的，跑去问人家知青喜不喜欢你闺女？你老脸往哪儿搁？”

“谁说我要问那个了？”赵老娘直起身子，理了理身上的碎花围裙，“我得去看看，那姓林的到底是个什么狐狸精转世，能把咱家苹果迷成这样。顺便，我也得摸摸那后生的底。要是真像苹果说的那样是个好的，咱再想办法；要是那心术不正的，我拼了这张老脸不要，也得断了苹果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