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利不急不慢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盖着大红章，红得扎眼。

他特意把正面朝外举得高高的，扯着公鸭嗓喊，生怕整条街听不见。

“各位街坊！看好了！“

“这份《城区公共空间无偿捐赠协议书》，是林远三月份亲笔签的！“

“白纸黑字——夜市建成后，全部设施所有权无偿归属街道办统一调配！摊位怎么分，街道说了算！不是他林远说了算！“

我脑子“嗡“地炸了。

无偿捐赠？我什么时候签过这种东西？

“你放屁！我只签过施工审批表和场地使用备案！从来没签过什么捐赠协议！“

“呵。“周德利翻到最后一页，食指笃笃敲着右下角。

“你自己看。签名是不是你的？手印是不是你的？“

我一把抢过来。

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冰水——

那签名，“林远“两个字，龙飞凤舞，确确实实是我的笔迹。

红手印也是。

但这份协议的内容，我从来没看到过。

钱彪在旁边“嗤嗤“地笑，金链子晃得哗哗响。

“签了字还赖？当在场这些人是傻子？你们全家戏瘾够大的。“

围观的街坊开始交头接耳。

“白纸黑字啊，有红章有手印呢。“

“签了就是签了，公家的东西凭什么只给他妈用？“

“一碗面值几个钱啊？人家奶茶店一天流水都上万......“

风向在一句句地变。

我死死盯着那份协议。

脑子走马灯似地转。

想起来了。

三月中旬，周德利抱了一摞文件来我家，说是“施工审批的配套材料“。

七八页厚的打印体，密密麻麻。

他翻一页我签一页，催得特别急。

“别一个个看了小林，都是格式文件，签完审批就能走。“

我当时正赶工期，根本没仔细读。

他就是在那摞纸里夹带了这份协议，套走了我的签名和手印。

“好。“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平得怕人。

“好一个无偿捐赠。“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老陈的号码。

“老陈，带上所有人，现在就过来。“

“夜市总电闸拉了，总水阀关了，入口出口全用彩钢板焊死。“

“二十八万的东西，我建得起，也砸得动。今天，一个摊都别想开。“

我妈在身后拽了一下我的衣角，嗓子哑得厉害。

“儿子，算了吧。摊没了就没了，妈不摆了，别闹了......“

她烫伤的手一直藏在背后，怕我看见。

我转身，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肩。

这双手在流水线上递了三十年布料。

这双手给我爸擀了五年的面。

这双手刚被人烫得满是水泡，她还在替我担心。

“妈，你什么都别说。“

我声音压得很低。

“从小到大，谁欺负你，我都没让他好过。“

“这次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