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救。”

我看着天花板，没有任何犹豫地吐出这两个字。

六年了。

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躺在冰冷的血浆分离机上，看着粗大的针管扎进我的静脉，鲜血被机器抽走，分离，再输回体内。

那种浑身发冷、头晕目眩的恐惧，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可那时候妈妈握着我的手，哭着说：“栀栀，你是妈妈唯一的希望了。”

为了这句话，我心甘情愿地当了她六年的移动血库。

我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熬夜，甚至连大声说话都会心悸。

我把一个女孩最美好的青春，全都耗在了无休止的抽血和恢复中。

可我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她为了一个假千金，毫不犹豫地拿走我的救命钱，让我像条狗一样死在走廊上。

六秒钟的电话，斩断了我对她最后的一丝留恋。

“好。”顾寒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我会交代护士站，谢绝一切探视。”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心脏移植后的排异期很危险，绝不能受刺激。”

顾寒出去了。

ICU里恢复了死寂，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我以为我可以安稳地度过危险期。

但我低估了妈妈的自私，也低估了她求生的本能。

第二天下午，ICU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滚开！让我进去！我是她妈！我凭什么不能见她！”

“女士，这里是重症监护室，病人刚做完心脏移植手术，绝对不能受刺激，请你马上离开！”这是护士焦急阻拦的声音。

“她做手术关我什么事？她还没死呢！没死就得给我抽血！”

妈妈尖锐刻薄的声音穿透厚厚的玻璃门，像锥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我养了她二十二年，吃我的喝我的，现在我快病死了，抽她点血怎么了？”

“她就是个白眼狼！你们让开，信不信我投诉你们医院！”

伴随着一阵推搡的闷响，ICU的感应门被强行撞开。

妈妈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

仅仅三天没见，她仿佛老了十岁。

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布满了青紫色的出血点，眼窝深陷，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我，眼睛瞬间亮得吓人，像饿狼看到了肉。

“林栀！你这死丫头果然躲在这里装死！”

她几步冲到我床前，根本不管我身上插满的管子，伸手就要来拽我的胳膊。

“快！赶紧起来跟我去血液科！医生说我再不输你的抗体血，器官就要不可逆衰竭了！”

“你还躺着干什么？赶紧叫护士来抽血啊！”

她尖锐的指甲抠进我的皮肉里，用力之大，直接扯动了我胸口的引流管。

“嘶——”

剧烈的撕裂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监护仪瞬间发出刺耳的报警声。

心率直逼一百四。

我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放手。”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敢命令我？”妈妈瞪大眼睛，反手就是一个巴掌要扇过来。

“林栀我告诉你，就算蜜蜜是假的，你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的命都是我给的！”

“我现在要你一点血怎么了？你又死不了！你非要看着我死你才甘心吗？你这个恶毒的畜生！”

她的巴掌还没落下，手腕就在半空中被一只大手死死钳住。

顾寒带着几个保安冲了进来，脸色铁青地一把将她甩开。

妈妈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病号服的领口散开，露出大片骇人的紫斑。

“保安！把这个医闹的家属拖出去！直接报警！”顾寒怒吼道，转头紧张地检查我的仪器。

妈妈坐在地上，突然开始嚎啕大哭，开始撒泼打滚。

“杀人啦！亲生女儿不救亲妈啦！”

“林栀，你今天不给我抽血，我就死在你床前！让你背上一辈子的骂名！”

她一边哭，一边用恶毒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她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只要她一哭二闹，我就会乖乖妥协，把胳膊伸出去。

我看着她那副丑陋的嘴脸，突然笑了。

笑得扯动了伤口，疼得我冷汗直冒，但我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妈。”我轻声叫她，声音不大，却让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以为我妥协了，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连忙爬起来：“栀栀，妈就知道你最孝顺......”

“你是不是忘了，”我冷冷地打断她，眼神像看着一个死人。

“三天前，我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告诉你我快死了。”

“你说，让我买瓶糖水对付一下，别给赵蜜蜜的生日添堵。”

我看着她瞬间僵硬的脸，一字一句地把她的话还给她。

“你不是说，既然我不是你亲生的，这些年就当白养我了吗？”

“现在，你的亲生女儿在看守所里。”

“你要血，找她去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