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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次同桌吃饭
门外的吵嚷声像潮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王桂花尖着嗓子骂了几句“胳膊肘往外拐”、“有了屋里人就不要老娘”,到底不敢真跟铁塔似的儿子硬顶,骂骂咧咧地回了自己屋。王婶子被几个看不过去的村妇半搀半架地弄走了,留下几声模糊的嘟囔,和满院子湿漉漉的狼藉。
陆振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鞋尖,又看了看井边那两个可笑的湿脚印。风一吹,空气里还飘着井水的土腥气,混着王婶子身上那股劣质肥皂味儿。
他想起刚才温婉拉住他指尖时,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
还有她说的那声“谢谢你…肯信我”。
耳朵好像又有点烧。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额角那道疤在粗糙的掌心下微微凸起。然后转身,一跛一拐地走到灶房。
说是灶房,其实就是在正屋旁边搭的矮棚,土灶熏得发黑,一口大铁锅,一个破陶罐,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和几个蔫巴巴的土豆红薯。
他沉默地舀水,刷锅,生火。
动作熟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节奏。火苗舔舐着锅底,映亮了他半边棱角分明的脸,那道疤在跳跃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糙米饭的香气混着柴火味,慢慢弥漫开。
温婉在屋里,将那两片苦得舌根发麻的药片用水送下去。高烧退了,但身体还虚,手脚没什么力气。她靠着冰冷的土墙,听着外面隐约的、规律的劈柴声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上辈子,她从未留意过这些声音。
她只觉得吵,觉得土灶脏,觉得米饭糙得拉嗓子,觉得这日子沉闷得让人窒息。
可现在,听着这单调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响动,心里那片荒了二十年的地,好像被这烟火气,一点点地,烘出了点微弱的暖意。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被轻轻推开。
陆振国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进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金黄色的蒸蛋羹,上面零星点缀着几点油星和葱花。另一只手里拿着两个掺了玉米面的黑馍馍。
他把碗和馍馍放在床边那个当桌子用的破木箱上,没看她,声音有点闷,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吃饭。”
说完,他放下东西,转身就要走。
“你去哪?”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陆振国脚步一顿,背对着她,肩背的线条似乎都绷紧了:“我......在灶房吃过了。”
温婉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逃出去的、近乎僵硬的背影,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发酸。上辈子,他们甚至连一张桌子吃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别说像现在这样,他专门给她端来一碗难得的蛋羹。
“就在这儿吃吧。”她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点示弱般的请求,“......我一个人,吃不完。”
陆振国背影僵了僵,没动,也没说话。屋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风声。
温婉没再劝。她拿起一个黑馍馍,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玉米面粗糙,剌嗓子,还带着点没发好的酸味。但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嚼得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然后,她舀起一勺蛋羹。蒸蛋很嫩,只放了一点点盐和猪油,却香得她舌尖发颤,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这是上辈子她看都不看一眼、甚至觉得是羞辱的东西,现在却觉得是重生以来,吃到的最踏实、最温暖的食物。
屋里很安静,只有她细微的、满足的咀嚼和吞咽声。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温婉以为他真的走了,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终于动了。
陆振国沉默地走回来,拖过墙边那个充当凳子的树墩,在离床铺最远的门口坐下。他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黑馍馍,埋头,大口大口地啃,几乎不嚼就往下咽,像完成什么必须的任务,又像是借此掩饰着什么。
他只吃馍馍,一眼也没看那碗还剩大半的蛋羹。
温婉用缺了角的勺子,舀起一大勺蛋羹,轻轻放到他面前的空处。
“你也吃。”
陆振国啃馍的动作猛地停住,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盯着木箱上那勺颤巍巍、金灿灿的蛋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握着馍馍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我不用。”他声音更闷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怀里,“你生病,你吃。”
“我吃不完。”温婉把勺子又往前推了推,几乎要碰到他粗糙的手背,“而且,你干了半天活,累。”
陆振国猛地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看向她,里面有困惑,有挣扎,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东西。
“你......”他嗓子哑得厉害,像被沙石磨过,“你到底想干啥?”
温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以前的厌恶和尖刺,只有一片让他心慌意乱的澄澈和认真。
“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她重复了一遍今天说过的话,然后,用更轻、却更坚定的声音说,“就从......这第一顿饭开始,行吗?”
陆振国死死盯着那勺蛋羹,又猛地看向她,看向她被窗外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照亮的侧脸,和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嘴里干得发苦的馍馍,再也咽不下去了。一股又热又胀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伸出手,却不是去接勺子,而是一把抓起木箱上那个豁了口的粗陶碗,仰头,咕咚咕咚,将里面剩下的大半碗蛋羹,几口灌进了肚子里。
动作粗鲁,甚至有些狼狈,汤汁顺着他嘴角流下一点,他也顾不上擦。
“砰”一声,空碗被他有些重地放回木箱上。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嘴,沾了一手背的油渍。
然后,他抬眼,看向她,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连带着脖颈都蔓延开一片可疑的红晕。
“吃了。”他硬邦邦地说,随即飞快地移开视线,抓起剩下的半个馍馍,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声音又快又低,“......晚上,我去河里看看。”
说完,他几乎没再咀嚼,囫囵吞下嘴里的食物,站起身,同手同脚地快步走了出去,再次“砰”地一声带上了门,力道大得门框都震了震。
温婉坐在床上,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木门,又低头看看木箱上那个空空如也、碗沿还沾着一点油花和蛋沫的粗陶碗。
半晌,她轻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酸,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傻子。
她拿起自己那个只吃了几口的黑馍馍,慢慢地,继续吃。
这一次,玉米面的粗糙好像被那碗蛋羹的香气中和了,咽下去时,连心底都跟着暖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但屋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碗蛋羹的温热,和某个糙汉落荒而逃时,留下的、笨拙又滚烫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