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她在脑海里想着怎么滑跪的时候，门外传来声音。

“大爷，奴婢是二爷身边的霜月，来给雪竹姐姐送姜汤。”

丁雪竹连余光都不敢往大爷那边瞧了。

饶是如此，她也感受到了来自大爷的冰冷目光。

若是视线有实质，她现在已经被扎成筛子了。

大爷语气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进来吧。”

吱呀一声，丁雪竹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给大爷请安。

“雪竹姐姐方才在园子里陪小公子玩，不慎落了水，终究是因着我们小公子，二爷心里愧疚，命奴婢赶紧送姜汤来，别让雪竹姐姐惹了风寒，耽误了正事。”

大爷嗯了一声：“放那儿吧。”

语气尚算平静，雪竹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击打在她心上。

霜月将托盘放下，朝着萧承钺行了一礼，道：“大爷，二爷吩咐了，叫奴婢盯着雪竹姐姐将姜汤喝完，免得姜汤凉了，失了药效，可是我们小公子的罪过了。”

丁雪竹一颗心直直地坠落。

方才头皮还是炸早了。

萧承钺从喉咙里里挤出来一声轻呵，丁雪竹听得分明。

“雪竹，二爷的一番好意，还不快喝了？”

丁雪竹膝下一软，跪在脚踏上，脑子里一群羊驼奔涌而来，大喊着“菹醢”，又一群羊驼跑过去，大叫着“肉泥”。

这姜汤能喝吗？

不能！

喝了她距离成为臊子就更近一步了。

她硬着头皮迎着大爷静如潭水的目光，睁眼说瞎话。

“大爷，奴婢瞧着园子里的菊花开得好，想起大爷日日在屋子里闷着，欲去折些来，大爷瞧着心里也高兴。

“可巧，在园子里碰见小公子在玩球，一时脚下没注意，自己摔进了池子，原是奴婢自己不长眼，与小公子无碍，奴婢岂敢仗着自己是大爷房里人，担下小公子的赔罪？”

丁雪竹绞尽脑汁，明里暗里的提醒萧承钺，这可不是她和萧二爷有什么关系，是二爷为了替他儿子赔罪才送来这姜汤，她也辩解了，不关旁人的事，她可不敢托大。

姿态已然放得这么低，这大爷不会还要给她记一笔吧？

萧承钺微微皱眉，寒潭一般的双眸定在丁雪竹的头顶。

若在之前，听到老二送来什么东西，她是最欢喜的，如今特地给她送来的姜汤，她却避之不及。

他眸光闪了闪，语气却依旧平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

“如此，霜月，你回去回话，就说雪竹已经喝下你送来的姜汤。”

霜月行了个礼退下了。

丁雪竹的一颗心还被架在火上烤着，萧承钺不放话，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安全了，还是没安全。

萧承钺动了动身子，躺了这么几年，还是没能习惯这破败的身躯，想要动一动，一瞧见下头那些无知无觉的肉，便觉心里闷堵。

一转眼瞧见脚踏上还跪着个丫头，他语气重了些：“不是说要搬回来么？还在这儿等什么？”

丁雪竹一听这话，心上的弦彻底松下来，赶紧爬起来：“奴婢这就去！”

看着丁雪竹匆匆离开的背影，萧承钺想到方才她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心头有些不快。

这丫头是四年前刚受伤时，母亲送到他房里的，他原也是不想留的，可瞧见那一双眉眼，还是鬼使神差地应承下来。

那丫头嚣张跋扈起来，与那人才像呢！

如今这般低垂眉眼，倒是失了几分神采。

——

丁雪竹匆匆地过了园子，把自己收拾好的包袱一股脑儿背起来就往外走。

走过那一片菊花盆栽，丁雪竹想到自己方才的托词，想着折两支回去，也算全了自己的话。

她瞧着花儿都开得好好的，自己平白折两支，这不成了搞破坏了吗？

几次都没能下手，最终决定直接连盆端走。

她怀里揣着两盆菊花，正要离去，忽然听到有人大喝。

“哪里来的死丫头，要搬我的花作甚？”

丁雪竹停下脚步，回头便看到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怒气冲冲地奔了过来。

她忍不住后退一步，心里有些后悔，自己刚接手了这烂摊子，还没理清楚现在面临的状况，不该动这些东西的。

但眼下事情已然发生，她只好笑道：“嬷嬷莫恼，奴婢是大爷房里的丫鬟，见这菊花开得好，想着搬两盆放在大爷的屋里，大爷养病时瞧着高兴些，到时也念着嬷嬷的好。”

她话已经讨好到这份儿上，总不至于还要被针对吧？

那嬷嬷扫量她几眼，忽然了悟：“你便是大爷房里那通房丫头？没有主子命，偏得了主子病，你何时这般替大爷思量过？

“想要搬老娘的花，怕是为了搬到你自己房里吧？给我放下！”

说着，撸起袖子要来夺花，丁雪竹让了一下，没让那婆子近身。

婆子一愣，叉腰道：“好个小娘皮，自以为是大爷房里人，便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平日里欺负旁人老娘说道不得，今日里竟惹到姑奶奶头上！

“姑奶奶今日便教教你，这规矩二字如何写！”

丁雪竹忙放下手里的盆栽，婆子已欺身上前，棒槌一般的胳膊抡过来，丁雪竹矮身一让，本能地伸手一巴掌打出去。

唉，她也不想得罪人的，这这这，这全是本能啊！

那婆子被她打了一下，愣住了。

只一瞬的功夫，那婆子涨红了面皮，不管不顾地扑过来，口中不干不净：“下作的小娼妇！竟敢打你祖宗！老娘如今就是弄死你，看大爷能不能起来给你主持公道！”

那婆子吨位大，动作笨重，离得也近，丁雪竹来不及反应，人到眼前才回过神，立刻侧身让开。

婆子本来以为自己定能压倒丁雪竹，没想到还能让她跑了，一时收不住脚步，踉踉跄跄地趴在她精心栽培的十几盆菊花上。

婆子惊醒过来，一声哀嚎平地起，慌张道：“啊啊啊，这可是老夫人让我种的菊花，这这这，这可怎么是好！”

丁雪竹见状，趁着老婆子没空搭理她，赶紧抱起盆栽跑了。

进了东厢房的耳房，她才冷静下来。

这是原先她和另一个丫鬟雲兰的住处，前一段时间原主非要搬进园子里，就只剩雲兰一个人住着。

她把东西丢到铺上，搬起两盆盆栽进了大爷的正房。

“去取个东西，怎的取了这么久？”萧承钺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不悦道。

那玉佩的络子都已经陈旧得褪了色，萧承钺还如此珍视，显然是重要的人给他的信物。

丁雪竹把一盆菊花放在床头，另一盆放在萧承钺目之可及的窗边，心里有些发虚，本想着要好好做人，低调行事，没想到刚来就又得罪了一个，还不知要如何发落，她有些头疼。

“奴婢回来时，想着跟爷说过要拿菊花回来，便耽误了片刻功夫。”

萧承钺抬头便瞧见窗边的花几上摆着一盆新鲜的龙脑菊，这才刚刚摆上没多久，屋子里的药味便被冲淡了许多似的，他好似嗅到一股淡淡的龙脑香。

他的小通房俏生生地立在窗边，今日未曾上妆的脸白皙干净，和花儿一衬，显得更加有生气了。

床头也有一盆金盏银台，两盆花开得正好，给这沉闷的屋子添了许多生机。

萧承钺烦闷的心情似乎也有所好转。

“你倒是......”

他话未说完，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嘈杂的声音。

“大爷，老夫人请雪竹姑娘去回春堂问话！”

丁雪竹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怕不是那死老太婆去老太太那儿告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