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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发烧 高热
沈柔的院子苏念白天来过,眼下黑灯瞎火地闯进去,一脚绊在门槛上,膝盖磕得生疼。她顾不上疼,抱着小包子三步并两步进了屋。
玥儿躺在小床上,借着沈柔手里那盏快烧干的油灯,苏念看清了孩子的脸色——通红,不是正常的红润。眼睛紧紧闭着,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快速地转,像是在做什么可怕的梦。呼吸又浅又急,小胸脯一起一伏,像一只被丢上岸的鱼。
苏念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
烫手。不是普通的发热,是高热。她前世在幼儿园见过一次——班上一个孩子午睡时忽然高热惊厥,她打了急救电话,抱着孩子冲下楼,等救护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后来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引发的高热,送晚了可能会有后遗症。
可现在没有救护车,没有退烧针,连一片退烧药都没有。
“什么时候开始的?”苏念掀起玥儿的衣服检查皮肤,头也不抬地问。
“晚饭前还好好的,吃了一碗粥——”沈柔的声音在发抖,“后来就说困,我以为她是玩累了,让她睡了。刚才我去看她,怎么叫都叫不醒,身上烫得像火烧一样......”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苏姐姐,玥儿不会有事吧?她会不会——”
“别哭。”苏念打断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镇定,“先把灯端过来。”
沈柔抹了把眼泪,哆哆嗦嗦地把油灯凑近。苏念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检查了一遍——皮肤上没有疹子,没有出血点,脖子上淋巴结没有明显肿大。她微微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天花,不是猩红热,不是那些在这个时代能要一城人命的瘟疫。
但热度是真的。这么烧下去,就算不死,脑子也得烧坏。
“去打水。凉水,越凉越好。再找几块干净的布,没有布就撕旧衣裳。”
沈柔愣了一瞬,然后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苏念把小包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孩子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娘”,她低声说了句“乖,别怕”,然后开始给玥儿解衣裳。衣裳解开之后,热气扑面而来,孩子的胸口烫得像刚出锅的馒头。
沈柔端着水盆进来,水洒了一路,裤腿湿了大半也没察觉。
苏念把布浸了凉水拧干,敷在玥儿的额头、脖子两侧、腋下和腿根。物理降温,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办法。前世的急救培训课上教过——大血管经过的地方,降温最快。额头是敷给家属看的,真正有用的是脖子、腋窝和大腿根。
“再去打一盆。水热了就换,不能停。”
沈柔又跑了出去。苏念一边换敷布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单纯的高热她还能顶一顶,可如果是什么严重的感染——肺炎、脑炎、或者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伤寒——那就不是物理降温能解决的了。
她需要药。可冷宫里上哪儿弄药去?
沈柔端着第二盆水进来的时候,苏念问她:“你这儿有酒吗?”
“酒?”
“白酒。烈酒。”
“有......有一小坛。去年冬天一个老太监给的,说能驱寒。我一直没舍得喝。”沈柔在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坛子,封口还完好。苏念接过来闻了闻,酒味冲鼻子,度数不低。她把酒倒进碗里,兑了点水,开始给玥儿擦手心脚心。酒精挥发散热比水快得多,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招了。
玥儿在昏迷中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嘴张了张,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娘......”
沈柔扑通跪在床边,握住女儿的手,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床沿上。“娘在呢,玥儿,娘在呢——”
苏念没有说话。她继续擦,一下一下,动作稳得像在做一套重复了千百遍的体操。但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在出汗。
前世在幼儿园,不管遇到什么状况,她都知道背后有整个现代医疗体系撑着。打120,送医院,医生会处理剩下的事。可在这里,在这个连青霉素都没有的鬼地方,她手里的东西只有一盆凉水、半坛劣酒和一双发抖的手。
时间一点一点爬过去。油灯跳了跳,快烧干了。苏念换了无数次敷布,把半坛酒都用完了,玥儿的体温终于不再往上涨。额头还是烫的,但已经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滚烫了。
“热度稳住了。”苏念坐倒在地上,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但还没退。今晚是关键,得一直守着。只要熬到天亮,就有一线生机。”
沈柔把女儿的手贴在脸上,没有出声,只是肩膀不停地抖。
苏念靠在床脚,把小包子重新搂进怀里。小包子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姐姐”,她低头看他,小家伙又睡熟了。还好,目前没有发烧的迹象。
沈柔红着眼睛抬起头来:“苏姐姐,你回去歇着吧,我守着就行。今晚已经够拖累你了——”
“我不走。”苏念说,“万一热度再上来,你一个人应付不了。”
她没说后半句:如果玥儿真的出了什么事,她在这儿,至少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沈柔不是一个人面对。
沈柔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苏念摆摆手,没说话。嗓子有点堵。
天快亮的时候,玥儿的烧终于退了。小脸从潮红变回蜡黄,呼吸也平稳下来。苏念给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热度确实降了,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沈柔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紧紧攥着女儿的小手。
苏念没有叫醒她。她抱着还在熟睡的小包子,轻手轻脚地走出沈柔的院子。
天色将明未明,冷宫上空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灰蒙蒙的晨光。苏念走在巷子里,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一夜没睡,眼睛干涩得发疼,胳膊因为反复拧布而酸麻,膝盖上磕的那一下也开始隐隐作痛。
但真正压在她心上的不是这些。
这一夜她碰巧在,碰巧沈柔来叫她了,碰巧她用物理降温把热度稳住了。可这三个“碰巧”能持续多久?小包子、玥儿、阿满——三个孩子,住在四面透风的破屋子里,吃的是糙米杂粮,喝的是井水,没有任何药品,没有任何医疗保障。
下一次发烧,她还能这么幸运吗?
如果发烧的是小包子呢?如果两个孩子同时病倒呢?
苏念推开自己院子的门,脚步忽然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