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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剪子的影子还没落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哼了一声:"娘,明早再剪嘛,困死了。"
娘的手停在半空。
我能感觉到她在床边站了很久,那把银剪子离我后颈不到三寸。
过了好半天,她叹了口气。
"也是,明儿你还得早起梳妆。"
剪子收回去了。
她替我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一只待宰的羊羔。
"囡囡,明早卯时起,娘给你描眉。"
"嗯。"
门吱呀一声合上。
我从被子里钻出来,后背全是冷汗,把贴身的小衣都浸透了。
我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确定娘已经回了主屋,才赤着脚下了床。
窗外的月光照在梳妆台上,那把桃木梳静静躺着。
我抓起梳子,对着铜镜看自己。
二十二岁,眉清目秀,皮肤白得能透出青色血管。
娘从小不让我晒太阳,说喜娘家的女儿,得养出一身"干净肉"。
原来这干净,是要留着给死人做喜被的。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就笑出来了。
笑着笑着,眼泪砸在梳妆台上,啪嗒一声。
十年前那个夏天,我十二岁。
阿姐知棠那年十八,定了城东沈家的亲。
沈砚之比阿姐大两岁,外人看着斯斯文文一个读书人。
那时候我天天跟在阿姐屁股后头跑,阿姐去哪儿我去哪儿。
包括阿姐和沈砚之去城外的那条小路。
那一天,我躲在槐树后头,等着叫阿姐回家吃饭。
我看见的,不是私会。
我看见沈砚之从树底下挖出一个布包,递给阿姐。
阿姐打开,里头是一只断了的金镯子,和一缕女人的头发。
"这是西街李寡妇的?"阿姐拿手指头挑着那缕头发,笑得眼睛弯弯,"砚之你手脚真利索。"
"她男人前天刚下葬,家里就她一个,好办。"沈砚之搂着阿姐的腰,"下个月再给你弄一对翡翠的。"
阿姐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等娶了我,沈家这点家底可不够花。"
"放心,岳父那间药铺,我早盯上了。"
我那年才十二岁,手里捏着给阿姐带的桂花糕,整个人都僵在树后头。
桂花糕掉在地上,碎成了渣。
沈砚之猛地回头。
他看见我了。
他笑了笑,朝我走过来,伸手要摸我的头。
那只手指甲缝里,还有干掉的黑血。
我转身就跑。
我跑回家,先去找的不是爹,是娘。
娘正在堂屋择菜。
我扑过去抱住她的腿,话都说不清楚,眼泪鼻涕全往她裙子上糊。
"娘,阿姐....阿姐跟沈砚之。他们害人,他们抢了死人家里的东西。"
娘择菜的手停下来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手里那把青菜。
然后抬手,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我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堂屋的门槛上。
嘴里全是血腥味,门牙磕松了一颗。
我懵了,抬头看娘。
娘那张脸我这辈子忘不掉。
她蹲下来,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整张脸提起来,离她的脸只有半寸。
"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阿姐和砚之,怎么了?"
我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娘抄起墙边那根晾衣杆,劈头盖脸往我身上抽。
"小贱蹄子!嚼舌根的小贱蹄子!"
"你阿姐马上要嫁进沈家做少奶奶了,你嫉妒是不是?你眼红是不是?"
"我打死你这个搅家精——"
晾衣杆抽断了,她又抄起鸡毛掸子的木柄。
我蜷在地上,护着头,听见自己的骨头咯吱咯吱地响。
打到最后,娘累了,蹲在我旁边喘气。
她揪着我的耳朵,凑到我耳边。
"这事,烂在肚子里。"
"再说一个字,娘就把你的舌头剪了。"
那天的事,我后来没敢再跟任何人提。
包括爹。
爹后来发现阿姐和沈砚之私会,是因为撞见了别的事,是阿姐被人指认偷了西街李寡妇家的东西。
爹气得差点中风,把阿姐锁进了后院。
沈家退了亲。
三天后,沈砚之吊死在城外那棵老槐树上。
镇上人都说是殉情。
只有我知道,沈砚之死前一晚,娘出过门。
她回来的时候,鞋底沾着城外槐树林的红泥。
我盯着铜镜里那张还留着旧伤的脸。
下巴上那道淡淡的疤,是十年前撞门槛留下的。
这十年,我一直背着"多嘴害死姐夫"的名声。
街坊邻居见了我都摇头,说苏家小女儿心眼毒,亲姐姐的姻缘都要拆。
阿姐被锁在后院,我每次端饭过去,她就隔着门骂我。
骂得最毒的那次,她把指甲全咬碎了,吐在门缝里。
我以为她是疯了。
我现在才明白。
她没疯。
她从十年前就开始装。
装到爹娘都信她疯了,装到全镇人都可怜她。
她不肯吃饭,要亲眼看着我被点烛。
阿姐和沈砚之是一对。
娘和阿姐是一伙。
天还有三个时辰亮。
我得在天亮之前,做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