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接贺知璟的纸巾。

也没有去拿扫帚。

我转过身。

踩着那只沾了奶油的旧布鞋，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反手关上门。

落锁。

门外传来宗伯远的骂骂咧咧。

“无法无天了她！”

“不就是做顿饭吗，摆什么臭架子。”

“让她在里面待着，饿她两顿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我靠在门背上。

慢慢滑坐下来。

房间很暗。

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光。

我摸黑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红木箱。

箱角的漆皮已经脱落。

铜扣也生了绿锈。

我颤抖着手拨开锁扣。

里面没有贵重首饰。

只有几方泛黄的丝帕，和一卷缠满各色丝线的针线轴。

丝帕上绣着缠枝莲。

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这是三十年前的东西。

那时候，我是镇上最有天赋的绣娘。

苏州的非遗大师亲自来看过我的手艺。

说要带我去南方。

说我能靠这门手艺挣出一套四合院。

可那天晚上，宗伯远喝得酩酊大醉。

他跪在院子里。

死死抱着我的腿。

“听澜，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胃不好，除了你煮的粥，我什么都吃不下。”

“知璟才三岁，你忍心让他没有妈？”

我留下来了。

我的手再也没有拿过绣花针。

取而代之的是菜刀、拖把、洗洁精。

三十年。

我把这双手熬出了老茧。

熬出了风湿。

熬成了一个连一块黑森林蛋糕都不配吃的家庭妇女。

门外传来敲门声。

很不耐烦。

“妈，差不多行了。”

贺知璟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

“二姨他们马上就到了。”

“寿宴的菜还没备齐呢。”

“慕瑶刚做了美甲，不能碰水。爸又见不得油烟。”

“您真打算让全家人饿着肚子等您？”

我闭上眼睛。

把红木箱重新推回床底。

站起身。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打开门。

贺知璟见我出来，松了口气。

他习惯性地换上那副温文尔雅的笑脸。

“这就对了嘛。”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给您转了五百块钱，明天您去菜市场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他说得像是一种莫大的恩赐。

我没有看手机。

直接走进厨房。

砧板上还放着没切完的肉。

水池里泡着一大盆带着泥沙的海鲜。

我拿起菜刀。

机械地剁着肉馅。

锋利的刀刃擦过指尖。

切掉了一小块皮。

血珠冒了出来。

我没有停下。

血混进红色的肉馅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两小时后。

十二道菜摆上了餐桌。

油焖大虾、清蒸鲈鱼、红烧排骨。

全都是他们爱吃的。

没有一道是我喜欢的。

门铃响了。

宗伯远的几个妹妹和妹夫提着水果走进来。

客厅里瞬间热闹起来。

“哎呀，大哥，这桌菜真丰盛。”

二姨笑着在餐桌旁坐下。

“大嫂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宗伯远红光满面。

他大手一挥，招呼众人落座。

“她也就这点本事了。”

“天天在家闲着，做几个菜不是应该的吗。”

我端着最后一锅热汤从厨房走出来。

解下围裙。

走到餐桌旁。

脚步停住了。

主桌上摆着八把椅子。

宗伯远、贺知璟、白慕瑶、林星火。

加上四个亲戚。

已经坐满了。

我平时坐的那个角落位置上。

正趴着白慕瑶的那只法斗犬。

它的脖子上系着一个口水巾。

正伸着舌头舔盘子里的红烧肉汤汁。

“我的位置呢？”

我端着汤，站在桌边。

空气有短暂的安静。

二姨面露尴尬，想要站起来。

贺知璟立刻按住她的肩膀。

“二姨您坐，您是客。”

他转过头看向我。

语气随意。

“妈，这桌子太小了，挤不下。”

“慕瑶的狗今天刚做了绝育，脾气大，不能赶它。”

他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您去厨房拿个小板凳吧。”

“或者在灶台上对付一口。”

“反正您在厨房吃惯了。”

白慕瑶夹起一块排骨。

扔在法斗的盘子里。

“是啊妈。”

“您身上的油烟味太重了，熏得我闻不出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