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光线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墙壁上的符文每隔几息才闪一下，昏黄的微光勾勒出两壁嶙峋的石纹，然后重新熄灭。

陆沉走在前面，竹竿杵在地上当拐棍使，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柳如烟跟在他身后半步，灵剑横在胸前，剑身微微发光，照亮脚下一小片区域。

通道比外面看上去长得多。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议论。

“别挤，前面看不清路！”

“殿下，您的伤还在流血！”

“闭嘴。”

孙天泽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闷闷的，带着强撑的硬气。

陆沉没回头。

通道两壁的符文越往深处越密集，排列的规律也变了。柳如烟盯着看了几眼，脚步慢了一拍。

“这些不是普通的禁制符文。”

“嗯。”

“你认识？”

“不认识。”陆沉拿竹竿在墙上敲了一下，“但是挺好看。”

柳如烟没接话。

又走了约莫百丈，空气里多了一股腥甜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更接近某种腐烂的花香，浓到发苦。

前方突然亮了。

通道尽头连着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看不到边际，上面镶满了发光的矿石，散出惨白的冷光，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

地面是黑色的，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珠子，珠子通体暗红，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纹路，每一条纹路里都涌动着幽暗的光。珠子下方，一座由九根黑色锁链构成的阵法将它托在半空。

锁链的另一端——

陆沉的脚步停了。

锁链的另一端连着一个人。

不，不完全算人。

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半透明的，悬浮在阵法的边缘。她的四肢被黑色锁链贯通，每一根锁链都深深嵌入她的魂体，接触的地方冒着暗紫色的烟气。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但能看出五官曾经很美，鹅蛋脸，细长的眉，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魂体在缓慢地被抽取。

一丝一丝的魂力从她体内被锁链抽出来，顺着链条汇入那颗暗红色的珠子。每抽走一丝，她的身体就淡一分。

柳如烟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沉盯着那颗珠子看了三秒。

身后的脚步声涌上来。孙天泽带着一众人马冲出通道口，看到眼前的景象，齐刷刷地愣住了。

短须谋士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锁、锁魂阵——这是锁魂阵！”

他的声音劈了叉，整个人抖得厉害。

“上古魔道的锁魂阵！用活人的魂魄滋养法器......这不是普通的禁地，这下面关着的是——”

“活人。”陆沉替他把话说完了。

那个半透明的女子缓缓转过头，空洞的双眼对上了陆沉。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陆沉看懂了口型。

“......救我。”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

锁魂阵的九根锁链同时震动，发出嗡嗡的低鸣。地面上的黑色纹路亮起来，暗紫色的光芒从脚底蔓延，整个空间的温度骤降。

那个女子的魂体突然剧烈挣扎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和之前在光幕外听到的一模一样。

“幽冥圣母！”短须谋士叫了起来，“那是幽冥圣母！凡剑界传说中的上古大妖——”

“不是。”

那个半透明的女子开口了。

她的声音飘忽得几乎听不清，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消耗大量的魂力。

“我不是......妖。”

“我是碧落仙子。”

空间里安静了。

孙天泽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拔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碧落仙子这个名字——他在大乾王朝的密档里见过。上古修仙界排名前三的女仙，飞升之后再无踪迹，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已成道化虚。

她还活着。

被锁链穿着魂体，吊在一座锁魂阵里，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养料。

“把我困在这里的人......”碧落仙子的魂体又淡了几分，“是我父亲。”

柳如烟的灵剑差点脱手。

“万劫魔尊。”碧落仙子的唇角扯出一个凄惨的弧度，“他需要四十九位仙子的魂魄，滋养这颗魂珠。等魂珠吞够了魂魄，就会蜕变成轮回珠——超脱轮回，证道成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锁链贯通的身体。

“我是第四十九个。”

“最后一个。”

没有人说话。

短须谋士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浑身的汗把衣服湿透了。万劫魔尊——那是连灵剑界都闻之色变的名字。

铁骨堂幸存的几个修士互相对视了一眼，拔腿就想往回跑。

孙天泽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伤口里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万劫魔尊，轮回珠，四十九个仙子。这些东西哪一样都不是他一个凡剑界的太子能碰的。来错了。彻底来错了。这他妈不是什么上古禁地，这是一个神级大能的炼丹炉。

碧落仙子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陆沉身上。

“你能碎我的禁制，说明你的修为远在这些人之上。”

陆沉站在阵法边缘，竹竿戳着地面，歪着头打量那颗悬浮的魂珠。

“你想让我怎么做？”

“拿走魂珠。”碧落仙子说。

后面几个修士同时出声。

“不行！”

“那是万劫魔尊的东西——碰了就会惊动他！”

“魔尊降世，我们全都得死！”

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恐惧和愤怒。

孙天泽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

“等一下——”

陆沉已经伸手了。

他的动作随意得不像话，跟从树上摘个果子没什么区别。五根手指捏住了魂珠的表面。

魂珠入手的瞬间，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全部亮起。

一股浑厚的魔气从珠子内部喷涌而出，黑色的烟气凝聚、膨胀，在半空中幻化成一张巨大的面孔——面孔狰狞扭曲，双目赤红，散发出碾压一切的威压。

四品以下的修士全部趴下了。

孙天泽被压得单膝跪地，剑尖插进石板里勉强撑着身体。

柳如烟的灵剑嗡鸣不止，她咬着牙抵抗着那股威压，后退了三步。

那张巨脸开口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沉闷得让人五脏六腑都在颤——

“谁敢碰本座的魂珠？！”

整个地下空间都在摇晃，穹顶上的矿石噼里啪啦往下掉。碧落仙子的锁链剧烈震荡，她的魂体几乎要散了。

短须谋士伏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祈祷还是在骂娘。

陆沉抬头看了那张巨脸一眼。

他把魂珠在手里颠了颠，掂了掂分量。

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朝着那张凝聚了万劫魔尊魔气的巨脸，随手一挥。

没有剑气。

没有剑意。

就是挥了一下手。

那张占据了半个穹顶的狰狞巨脸，从中间裂开，碎成漫天的黑色烟尘，散了。

干干净净。

连一丝残余的魔气都没留下。

空间里恢复了寂静。

穹顶上的冷光重新照下来，照在所有人苍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