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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市一院耳鼻喉科。
冷白色的灯光打在诊室的瓷砖上。
裴叙白医生拿着微型内窥镜的探头,在我右耳里仔细检查。
“还是有积液。”
他摘下口罩,眉头微皱。
“黎先生,你这慢性中耳炎拖太久了。鼓膜已经出现了轻微的钙化斑。最近是不是又进水了?”
“洗澡的时候没注意。”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不是洗澡的问题。”
裴叙白在电脑上敲击着病历。
“你这是陈旧性损伤。当年第一次发炎的时候,没有彻底治好。你老实告诉我,小时候是不是有过严重的呛水经历?”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
指甲陷入了掌心。
“是。”
“深水区?”
“小区泳池。”
裴叙白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下来,转头看着我。
“小区泳池的水压不至于造成这么严重的鼓膜穿孔。除非你是被人强行按在水里,或者从高处直接砸进水面。”
我没说话。
看着诊室墙上的解剖图,视线有些模糊。
七岁那年,我求我爸教我游泳。
他说没空。
我跟在他身后,走到泳池边。
他正在看表,急着去赴一个重要的饭局。
我扯了扯他的裤腿。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烦躁。
“黎林麟,你烦不烦?”
然后,他拎起我的后领,像扔一块破布一样,把我直接扔进了深水区。
“自己扑腾!喝几口水就学会了!”
他在岸上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我不会换气,手脚在水里胡乱挥舞。
水大量地涌进我的鼻腔、嘴巴、耳朵。
那种窒息的恐惧,像一只有形的手死死掐住我的喉咙。
我在水里拼命挣扎,看着我爸的背影越来越远。
直到小区的保安发现不对劲,跳下来把我捞起。
那天我吐了半池子的水,右耳疼得像被针扎。
晚上我爸回家,得知我进了医院,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真没用,扔下去都不会游。远汐这么大的时候,在浴缸里都敢潜水了。”
从那天起,我的右耳就落下了病根。
也从那天起,我患上了严重的恐水症。
“黎先生?”
裴叙白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需要给你开点消炎药,另外,绝对不能再碰水。游泳、潜水,想都别想。”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我接过处方单,走出诊室。
医院的走廊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家族群里,黎远汐刚刚发了十张照片。
全是他在塞班岛的潜水照。
照片里,他穿着那套两万八的纯白潜水服,像一条矫健的旗鱼,穿梭在五彩斑斓的珊瑚礁之间。
我爸在下面连发了三个大拇指的表情。
配文:“黎家的骄傲!远汐这中性浮力控制得堪称教科书级别!”
我妈紧接着回复:“珊瑚白化现象很严重,远汐,记得多拍几张特写,妈妈的论文用得上。”
他们三个人在群里聊得热火朝天。
仿佛完全忘了,昨天晚上在这个群里,我发过一条消息。
“我右耳发炎痛得睡不着,爸、妈,你们能不能陪我去趟医院?”
那条消息,至今没有任何人回复。
我面无表情地划过那些照片,退出群聊。
走到医院门口的药房排队拿药。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我妈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沈教授”三个字,过了很久才按下接听键。
“林麟,你下班没有?”
她的声音依旧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寒暄。
“我在医院。”
“医院?你怎么了?”
她终于问了一句。
“中耳炎犯了。”
“哦。那开点药就行了。别大惊小怪的。”
她轻描淡写地略过我的病情,直接切入正题。
“远汐在塞班需要一份最新的海洋流向数据图,他要写进阶课的结业报告。我这边系统登不上。你现在马上去我书房的电脑里,把那个叫‘西太平洋洋流’的文件夹打包发给我。”
我站在取药窗口前。
前面还有三个人。
“妈,我在外面。回不去。”
“你打个车回去不就行了?要不了你二十分钟。远汐那边急着要,塞班和我们有时差,他熬夜等你的数据呢。”
“我也在等。”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等什么?”
“等你们看我的标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过了十几秒,我妈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过来。
“黎林麟,你是不是又在闹情绪?那个标书我不是说了没空看吗?你弟弟的事情是正经学业,你的事情可以往后推一推。”
“我的标书中午十二点截标。”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现在是上午十点。如果拿不到你们的专业审核签字,我三个月的心血就全毁了。”
“毁了就毁了。一个破项目,丢了再找不就行了?”
我妈的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轻蔑。
“你自己的能力不足,就不要怪客观条件不支持。我最后说一遍,马上去把我需要的文件夹发过来。别逼我发火。”
“我回不去。”
我重复了一遍。
“黎林麟!”
“请二十一号黎林麟到三号窗口取药。”
广播里响起了我的名字。
“我要拿药了。挂了。”
我没有等她再说话,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顺便,把手机设置成了飞行模式。
拿着塑料袋里的阿莫西林和滴耳液,我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把手里那份揉皱的标书原件,一点一点撕碎。
昨天晚上,我其实没有走。
我拿着标书,站在他们书房的门外。
门没关严。
我听到我爸在里面打电话。
“对,远汐那个潜水俱乐部的终身VIP卡给我办好。钱不是问题。”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
“振涛,黎林麟那个标书,你随便看两眼签个字打发他得了。我看他最近情绪不对,别又在家里阴阳怪气的。”
“签什么字?他那个水平能做什么海洋馆项目?别出去砸了我的招牌。”
我爸冷哼了一声。
“让他自己在外面碰碰壁也好,省得一天到晚觉得自己了不起。再说了,我们哪有那个闲工夫管他。远汐明天的机票,我还得去检查一遍行李呢。”
我站在门外,听着他们对我的宣判。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冲进去质问。
我只是静静地转过身,走出了那个门。
手里撕碎的纸片随风飘散,落进了垃圾桶。
那是我的标书。
也是我最后一次,试图在这个家里寻找认同的证明。
我转身走向地铁站。
是时候该买个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