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第六章
禁军搜遍了洛阳城。一队队士兵挨家挨户地搜查,盘问了每一个可能见过韩开甲的人,翻遍了每一间他可能去过的店铺和茶楼。没有找到他,也没有找到那些图纸。他就像一缕烟,在太阳升起之前,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洛阳城的晨雾里。
数日后,城北荒山一处断崖之下,找到了韩开甲。
他已经死了多日。
夏季尸身极易腐败,荒山上鸟兽众多,等禁军找到他的时候,他的尸首已经面目全非。衣衫被灌木和野兽撕扯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几缕布条挂在身上。皮肤被日晒雨淋折磨得不成样子,已经看不出生前的模样。脸上被什么东西啃食过,半边脸只剩下骨骼。
他身上只剩下一枚玉符,被泥土和血污糊住了大半,但擦干净之后,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将作大监,韩开甲。那是朝廷命官的凭证,是他最后的、唯一能被辨认的东西。
大理寺派来仵作验尸。
仵作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经手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在断崖下蹲了两个时辰,翻来覆去地检查了那具面目全非的尸首,最后给出了判定——大监系从高处坠落,撞伤后脑而亡。颅骨有一处明显的骨折,与坠崖的损伤特征高度吻合。身上其他伤痕多为死后造成,与死因无关。
以失足坠崖作为结案陈词。
没有人提出异议。大理寺没有,将作监没有,韩家的人也没有。韩开甲没有仇家,没有欠债,没有任何人想要他的命。他只是一个营造官员,一个画图纸、建房子的人,不涉党争,不预政事,谁会杀他?
失足坠崖,是最合理的解释。
事发之后,坊间哗然。
人们议论了几天,便有了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有人说韩开甲贪墨了修塔的公款,数目巨大,怕事情败露,畏罪自杀了。有人说他在图纸上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触怒了天颜,被女皇秘密处决了,坠崖只是掩人耳目的说法。还有人说,是佛菩萨降下的天罚,天堂塔要供奉的是菩萨,可韩开甲是个营造匠人,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他画图纸的时候心里没有佛,所以佛降罪于他,让他坠了崖。
最后一种说法流传得最广。因为人们喜欢这种故事,因果报应,天理昭彰,一个人做了不该做的事,于是得到了不该得到的结局。这个故事完整、自洽、令人安心,比“一个无辜的人意外失足”要让人舒服得多。
没人觉得韩开甲的死可疑,除了当时年仅十岁的韩止。
韩止站在父亲的灵堂里,看着那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
洛阳的冬夜冷得不像话,灵堂里燃着几十支白烛,火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昏昏惨惨地照不亮堂中半分。纸钱被穿堂风卷起来,落在人的肩头,重得像座山。
韩母跪在蒲团上,哭得几乎昏厥,亲戚们来来往往,有人叹息,有人垂泪。
韩止就那样站在棺材边,两只手撑着棺木的边缘,踮着脚尖往里看。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久到母亲从哭声中抬起头来,看见他那副模样,以为他是吓傻了,十岁的孩子,头一回面对父亲的尸体,总该是害怕的。母亲红着眼眶,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声音嘶哑:“止儿,过来。”
韩止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尸体的手上。
那只手被白布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指尖。烛火跳了一下,那只手的轮廓便在光影中忽明忽暗。韩止盯着它,忽然开口了。
“躺在棺材里的不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