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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但灵堂里本就安静,只有哭声和诵经声交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他这句话像是一枚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无声无息地荡开,却在触岸的那一刻轰然炸响。
哭声停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母亲的手僵在他的肩膀上,脸上的泪痕还挂着,眼眶里却浮起了一层惊疑。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群受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
“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怕是伤心过度,神志不清了。”
韩母弯下腰来,一双泪眼近近地凑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止儿,你在说什么?”
韩止看着母亲的眼睛。眼底有血丝,有疲惫,恐惧和不安。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但他不想说谎。
“那不是父亲。”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
母亲的手开始发抖。
“你怎么知道不是?”她问,声音也在抖。
韩止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他说不出理由,说不出证据,于是他只是摇了摇头。
母亲以为他是伤心过度胡言乱语,一把将他从棺材边拖开,想要将他带出灵堂,走出门口的那一刻,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棺材里那只露出白布的手。
烛火又跳了一下。韩止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父亲的右手。制图绘稿多年,日复一日握着炭笔和界尺,右手的中指上积了一层厚厚的书茧。那茧子硬得像一粒黄豆,长在指节的侧面,韩止小时候坐在父亲膝上,最喜欢抠那粒茧,抠不下来,就使劲掐,掐得父亲龇牙咧嘴地笑。
方才在灵堂里,他去抓那只手。那只从白布下露出来的、冰冷的、僵硬的手,他摸到了中指,平直,光滑,没有任何变形的痕迹。
那不是父亲的手。
韩止站在灵堂外的台阶上,冬夜的寒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却没有觉得冷。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许多东西,像一只被人猛地拨动的陀螺,嗡嗡地响。
出殡前一夜,他在父亲书斋的洗砚缸里,发现了未烧完的灰烬,他趁人不注意,从水里捞出了残存的一角纸片,上面画着半朵红莲,那笔触,不是父亲的风格。
但就在父亲失踪前的那天夜里,韩止躲在书房外的廊柱后面,亲眼看见父亲将一封画着红莲的信送进洗砚盆里烧掉。火光映在父亲的脸上,明明灭灭。纸张燃尽之后,父亲在书案前坐了很久,然后起身,行色匆匆地出了门。
再没回来。
第二天传来的消息,是父亲在归途中坠了崖。
韩止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枝丫像一只只枯手。他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小的霜,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迅速被风吹走。
“为什么?”他在心里问。
如果棺材里的人不是父亲,那真正的韩开甲去了哪儿?
葬仪之后没过多久的一天深夜,母亲慌乱地将睡梦中的韩止摇醒,她将金银首饰一股脑塞进棉袄的夹层里,甚至来不及多收拾些过冬衣物,韩止睡眼惺忪,看着母亲惊恐的神色:“母亲?发生了什么事?”
母亲来不及和韩止解释,马车已停在了后门口,母亲背上行囊,牵着韩止的手,夤夜而逃。
在走之前,韩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打开火折子,将它扔进了韩开甲的书房之中。
韩止回头看了看逐渐被火舌吞噬的书房,内心不解,为什么要走?母亲在怕什么?父亲到底有没有死?
马夫挥舞长鞭,马匹发出嘶鸣,马蹄声哒哒......韩止缩在母亲怀中,看着马车的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迷蒙中,洛阳城的轮廓一点一点地从视野里消失,定鼎门的方向笼着一层薄雾,城门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的巨型脱胎佛像沉默着,在月光下目送他们远去,那双眼睛,似乎一直在看着韩止。
他想起了父亲书斋里那半朵红莲。红莲,红莲。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像在念一句咒语。韩止有些困了,半梦半醒之间,韩止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父亲失踪的前三天,有一个陌生人来过家里。那个人穿着一身长袍,进了父亲的书斋,关上了门,在里面待了近一个时辰。那人走的时候,父亲送他到门口,韩止躲在影壁后面,看见父亲朝那人深深地作了一个揖。韩止有一种直觉,所有的谜底,都在那朵红莲里,但他没有证据。
马车驶出了洛阳城,驶进了茫茫的晨雾里。身后那座巍峨的城池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灰蒙蒙的点,然后彻底消失了。
韩止再次醒来时,只觉得脸颊和周身都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伸手一摸,才发现是一片猩红,他看见母亲的胸前插着一支短矢,箭羽已经染成了暗红色,血顺着衣服的纹理往下淌,浸透了她的前胸,也浸透了韩止贴着她的脸颊。
原来路上的昏沉是母亲给韩止下了迷药,她半路意识到有人在追踪,为护住韩止,将他藏身牛腹,自己驾驶空荡马车,只身诱敌,最终葬身黑衣人之手,以命相搏,才为韩止撕开一线生机。
韩止那时候还小,吓得魂飞魄散,母亲用那双沾满血的手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止儿,你爹没死,那棺材里的不是他,止儿,快逃,你是这世上唯一能解开天堂浮屠图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