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老机械厂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警戒线拉了一大片，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警灯的红蓝光一下一下扫在墙上。

前世的这个钟点，她正站在饭店门口，仰着头对顾晏辰笑，说顾先生你太客气了。

这一世，她站在一具尸体楼下。

同一个夜晚，两条岔开的路。她宁可走这一条。

她付了钱，正要推门，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刚才那个报案的号码，小周补了一条：

"念姐你快点，我们陆队亲自到现场了，正等法医呢。"

苏念的手停在车门把上。

陆队！

陆沉渊。

这个名字，前世她躲了整整七年。

顾晏辰总在她耳边说，那个姓陆的盯着我们不放，别理他，离他远点。

她就真的离得远远的，把他当成一个针对她丈夫的、危险的男人。

直到她死在解剖台上，意识散尽前的最后一点声音，是解剖室那扇铁门被人从外面砸得震天响。

一下，一下，像是要把门连着框一起拆下来。

她记得，砸门的人是陆沉渊。

她到死都没想通，一个跟她说不上三句话的男人，为什么会在那个深夜，疯了一样来砸一扇早就锁死的门。

也没能等到那扇门被砸开。

苏念收回目光，看着挡风玻璃外那片红蓝交错的灯光。

这一世，她要提前七年，走到这个男人面前。

不是为了躲他。

是因为她想活下去——而这个男人，最起码当时是真心不想让她死的。

她推开了车门。

苏念出示证件，钻过警戒线，低头往楼里走。

三楼楼梯口堵着几个人，她往上走的时候，听见楼上有个男人的声音，很低，一句一句地交代痕检怎么保护现场。语气不快，却没人敢插话。

她在三楼门口停下喘气。

蹲在尸体边的男人抬起头。

他穿一身黑色作训服，袖子卷到手肘，左手夹着根烟，没点。右手从脚边的工具箱里抽出一副乳胶手套，朝她递过来。

"苏法医？"

苏念没立刻接。

她盯着这张脸看了一秒。

那双眼睛比记忆里更黑，此刻正落在她脸上，等她伸手。

她没动。

"套呢？"陆沉渊忽然开口。

苏念一愣。

什么套——

她脑子空了半秒，脸颊莫名一热，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晃了晃指间那副乳胶手套。

"手套。"他把话补完，眼里那点笑意压得极淡，淡到像是她的错觉。

见她没接，他往前递了半寸，声音低了些："第一次见我就走神——苏法医，是我脸上有东西，还是你想到别的了？"

那句"别的"，他咬得很轻，却像一根羽毛，不轻不重扫过耳根。

苏念抿了下唇，把手套抽过来，指尖擦过他的手掌，谁都没动。

"陆队多虑了。"她低头戴手套，声音尽量平。

陆沉渊没接话。

他的视线落到她正戴手套的手上，停了一下。

那双手，她自己都没察觉，指尖在轻轻发颤。

"苏法医。"他忽然开口，声音很淡。

苏念抬眼。

"你的手。"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在抖。"

不是疑问，是陈述。

像一把手术刀，轻轻巧巧就划开了她所有装出来的镇定。

苏念的呼吸滞了半秒。

她握了十年解剖刀，验过上百具尸体，再惨的现场手都稳得像焊在腕上。

偏偏这个男人只看了她一眼，就看穿了。

她把手收进白大褂口袋，指甲掐进掌心，才把那点颤压下去。

"现场太冷。"她说。

陆沉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没戳穿。

"嗯，"他直起身，转过头，"是挺冷。"

陆沉渊，市刑侦支队队长。

前世她进队三个月，才敢跟这个人说上第一句话。那时候她怕他——他看人的眼神太沉，像能一眼看穿你藏着什么。

顾晏辰总在她耳边说，陆沉渊针对他，让她离这人远一点。她就真躲了七年。

躲到死那天，砸开解剖室门的，还是他。

他来晚了。

这一次，她主动站到了他面前。

"尸体在里面。"陆沉渊站起身，侧身让开路，"报案说是心脏病突发，家属说死者有先天心脏病史，你看看。"

死者躺在卧室床上，二十三四岁，穿着睡衣，被子拉到胸口。第一眼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法医中心的老周已经到了，正蹲在床边看尸表，见苏念进来，皱了下眉。

"小苏是吧？刘法医发烧，我临时顶。你先做记录，初检我来。"

苏念没接话，戴上口罩和手套，走过去。

老周翻开死者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脖子，站起来拍拍膝盖："心源性猝死，体表没有明显外伤，符合家属说的病史——"

"周法医。"

苏念叫住他。

老周回头，有点不耐烦："怎么了？"

苏念蹲下去，轻轻掰开死者的下巴。

"舌尖被咬破了。"

"猝死抽搐咬到舌头，很常见。"

"她颈部有勒痕。"

苏念把死者睡衣的领口往下拉了半寸。

脖子侧面，沿着发际线下来的位置，一道很细很淡的淤紫色印子，被散下来的头发盖着——不扒开根本看不见。

老周的脸色变了，蹲下来凑近看，眉头一点点拧紧。

"还有这儿。"苏念抬起死者的左手，指甲缝里嵌着一小截棕褐色的纤维，"羊绒，死者穿纯棉睡衣，床上铺的是冰丝席，这屋里没有第二样东西能留下这种纤维。"

"她被人从背后勒过脖子，挣扎的时候抓下来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念察觉到一道视线。

陆沉渊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门，站在光照不到的墙角，正看着她。不是看现场，是看她——看她掀开死者头发、指出那道谁都没看见的勒痕的样子。

那目光里没有旁人惯有的那种"一个女人天天摸尸体真晦气"的嫌恶。

是另一种东西。像在重新认一个人。

苏念对上他的眼睛，又迅速移开，落回尸体上。

老周盯着那道勒痕看了很久，脸色从怀疑变成难看。

他确实漏了。

"你一个刚来的新人，"老周站起来，语气硬撑着，"尸体还没切开，你就敢断定是勒痕不是尸斑？索沟得有生活反应，你光凭肉眼看两眼就下结论？"

"表皮有剥脱，受力最重的地方颜色最深，往两边渐渐变浅，这是索沟，不是尸斑。"苏念抬头看他，"周法医要是不放心，我现在就切开给你看。"

老周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一个字没说出来。

"先剪纤维，拉回去解剖。"

陆沉渊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他靠在门框上，不知站了多久，那根烟还是没点。

"是猝死是勒杀，解剖台上见分晓。"他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尸检听苏法医的。"

老周脸上挂不住："陆队，我好歹十几年——"

"她看见的，你没看见。"陆沉渊打断他，很平静，"这就够了。"

老周闷声去拿取证袋。

陆沉渊转身要走，经过苏念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苏法医。"

苏念抬头。

他垂眼看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句："现场灰大，口罩戴严实点。"

说完就下了楼。

苏念捏着口罩带子，愣了两秒。

前世三个月里，这个男人跟她说的话加起来没有今晚多。

苏念低下头，开始剪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

剪到第二根手指时，死者的手因为尸僵微微一滑，带倒了床头柜上的一个相框。

相框"啪"地扣在柜面上。

苏念伸手去扶。

照片翻过来的一瞬间，她的手停住了。

照片上是死者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侧着脸，只拍到半张。

下颌线的弧度，耳后那颗小小的痣——

苏念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顾晏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