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不锈钢台面上泛着青光。

苏念一个人站在台边，把那半张脸的照片用手机拍下来，放大，再放大。

耳后那颗痣，清清楚楚。

林晓雨，二十三岁。

前世，顾晏辰跟她提过这个名字——说他手底下一个做研究的助理，心脏不太好，请了长假，后来死在家里，他难过了好几天，饭都吃不下。

那时候她心疼得不行，抱着他，一遍遍说生死有命，别太自责。

她甚至还替这姑娘验了尸，亲手在报告上写下"自杀"，好让他"安心"。

她抱着凶手，替凶手哭，替凶手把被害人签进土里——她这辈子最专业的一双手，成了他杀人最干净的一块抹布。

而林晓雨，只是六个里的第一个。

苏念的指尖抵在冰冷的台面上，压了很久，才压住那阵反胃。

苏念把手机扣在一边，深吸一口气，拿起解剖刀。

颈部索沟切开，皮下出血、软骨骨折，清清楚楚。肺叶切片上有淤血点，心室内膜出血——机械性窒息，勒杀，伪装成心脏病发。

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指甲里那截羊绒纤维，她单独封进证物袋，贴好标签。

全部取样做完，已是凌晨。

她摘下手套，洗了三遍手，走到解剖室门口，拉开门。

陆沉渊搬了把折叠椅，靠着墙睡着了。

作训服还没换，一只耳机挂在耳朵上，那根烟夹在指间，始终没点。地上放着半瓶矿泉水。

他居然一直在这儿等。

苏念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他醒了。

"完了？"他揉了下眼睛站起来，声音是哑的。

"完了。机械性窒息，勒杀。凶手站在死者背后，身高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二，惯用右手，懂人体结构——他勒的位置刚好压在颈动脉窦上，一分钟内人就失去意识。"

她顿了顿。

"指甲缝里的羊绒纤维，驼色，送去比对，结果出来第一时间给我。"

陆沉渊接过尸检报告翻了两眼，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杯热豆浆，纸杯还温着。

"楼下便利店买的。你手凉。"

苏念看着那杯豆浆，没接。

前世，没人在她值班的时候给她送过东西。

顾晏辰从来不来解剖室。他说这地方晦气，不想沾。

"喝啊。"陆沉渊把豆浆往她手里塞了塞，"甜的，我让老板少放了糖。"

苏念接过来。纸杯的温度一点点渗进掌心。

"陆队，"她低头看着杯子，"你不怕吗？"

"怕什么？"

"我的手。"她说，"刚解剖完。"

陆沉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眼角真的弯起来的那种。

"你这双手，刚替一个枉死的姑娘把话说出来了，"他说，"有什么好怕的。"

说完，他很自然地伸手，把她递豆浆时没拿稳、快滑下去的纸杯往上托了托，指腹压了一下她的手背。

就一下。

他大概只是怕她洒了。可那只手是热的，隔着她冰凉的指节，烫得她一愣。

"拿稳。"他收回手，语气跟刚才交代案情一样平，"凉了不好喝。"

苏念攥着杯子，没动。

三十年了。

她妈说她的手晦气，亲戚说她的手脏，相亲的男人当着她的面一根一根擦手指。

前世那个说"不嫌弃"的人，最后用她这双手替他瞒了三年，再用一管药，让她永远握不住任何东西。

她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没吭声。

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舅妈。

苏念直接按掉。又震，又按掉。第三次震的时候，陆沉渊看了她一眼。

"不接？"

"家里人。催婚的。"

陆沉渊"哦"了一声，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语气很平："巧了。我妈上个月给我塞了四个相亲对象，前两天还打电话，说我再不结婚，就来队里堵我。"

他随口道："结了就清净了。天天听这个，烦。"

苏念关了机。

屏幕黑下去的前一秒，舅妈的微信预览跳了出来——

"念儿，舅妈给你介绍的那个小伙子叫顾晏辰，人特别好，你明天抽个时间见一面好不好？"

苏念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没动。

陆沉渊拧上瓶盖，站直了身。

"回去睡两个钟头，九点开会，汇报尸检结果。"

他往走廊尽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苏念。"

"嗯。"

"'凶手不是第一次作案'这个判断，等纤维比对结果出来再说。在那之前，别下结论，也别跟队里其他人提。"

苏念抬起头。

他没等她回答，转身拐过楼梯口，不见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灰白的天光。

苏念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杯温豆浆。

她重新开机，点进和舅妈的对话框。

那条微信还在。

——顾晏辰，明天见一面。

上辈子，就是从这一面开始的。她信了他一句"你的手适合做法医"，然后被全家推着，一步步推进了那间解剖室，推上了那根针。

杀死她的第一步，是她那时候还是单身。没人护着，谁都能往她身边塞。

可只要她已经结了婚，这一切就能从根上挡回去。顾晏辰再想接近她，先得过她丈夫那一关。

她需要一个丈夫。

明天之前。

苏念抬眼，看向走廊尽头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