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在被催婚。他信她的判断，肯为一具还没定性的尸体守一夜。他是这世上第一个说她的手干净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前世拼了命想把她从顾晏辰手里拉出来的人，哪怕她到死才知道。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她心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

九点差十分，苏念抱着尸检报告去会议室，在走廊拐角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一幕。

陆沉渊被堵在楼梯口。

堵他的是个五十来岁、气度不凡的男人，西装革履，一看就不是队里的人。旁边还跟着个拘谨的年轻姑娘。

"......老爷子把话撂下了，"那男人压着声音，却字字带刺，"年底前你不把婚结了，那份东西就归你二叔家。沈家的姑娘就在这儿，人家不嫌你天天跟死人打交道，你还挑什么？"

陆沉渊脸色沉得像锅底，那根没点的烟在指间捏得变了形。

一向什么都握在手里的男人，此刻被架在墙角，进退不得。

苏念本可以绕开走。

前世的她，一定会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可她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扬声开了口，语气自然得像在通报案情：

"陆队，尸检报告出来了。"

三个人都朝她看过来。

苏念走过去，把报告递到陆沉渊面前，顺势冲那位长辈客气地点了下头，左手很自然地抬了抬——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可她说得理直气壮：

"这位是......？陆队怎么没跟家里说，我们的事都定了。"

空气静了一瞬。

那年轻姑娘愣住，长辈也愣住。

而陆沉渊看她的眼神，先是一诧，随即——极快地，暗下去，沉住，像是瞬间算清了一整盘账。

她知根知底、不图他钱、正好也要个婚、还欠他递上来的这个梯子一个人情。

天底下，再找不出比她更省事的人选。

下一秒，这个一贯冷硬、惜字如金的男人，当着他家长辈的面，伸手很自然地揽过苏念的肩，力道不轻不重，把她圈到自己身侧。

"谈了有阵子了。"陆沉渊向那长辈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破绽，"我正打算带她回去见爷爷。苏念，法医中心的。"

他低头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压着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下个月，我们领证。"

嗯——他说什么？

领证，倒是他先开了口。

苏念垂下眼，掩去唇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

前世她跪着求过一个"肯要她"的男人，把自己整个搭了进去。

这一世，是这个男人当着全家的面，先松的口。

她抬眼，迎上陆沉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压着一点她还读不懂的东西。

她没急着移开，他也没急着收手。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楼梯口这一角，两个人各怀心思，谁都没先松口。

陆家长辈带着相亲姑娘离开后，楼梯口安静下来。

陆沉渊搭在苏念肩上的手却没立刻松开。

苏念偏头看他。

"人走了。"

"我知道。"

"陆队还准备抱多久？"

他垂眼看她，这才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戏演全套。"

苏念活动了一下肩膀，笑意很浅。

"那句'下个月领证'，也是戏？"

"你先说我们的事早定了。"

"我只是帮你解围。"

"我也只是顺着往下演。"

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心里还存着别的算盘。

陆沉渊看了一眼时间。

"先开会。"

他转身往会议室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她。

"会后算账。"

——

尸检汇报会结束，已经过了十点。

办公室门一关，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坐下。

陆沉渊把尸检报告放到一旁，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说说吧。为什么偏偏替我解围？"

"因为我也需要一个结了婚的身份。"

"躲谁？"

"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

苏念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另外，我手里有几份结论可疑的旧报告，需要刑侦端的权限和渠道。"

她说的是真话，只是把顾晏辰和前世那根针一起藏了起来。

"所以你看见我被堵，顺手给自己挑了个丈夫？"

"陆队也可以不接。"

"我不接，你怎么收场？"

"就说你自作多情。"

陆沉渊短促地笑了一声。

"苏念，你胆子不小。"

"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胆子小干不了法医。"

陆沉渊没追问，只屈指敲了敲桌面。

"既然都需要，那就谈条件。"

苏念等的就是这句话。

"第一，对外是夫妻，对内互不干涉。"

"可以。"

"第二，婚姻有期限。目的达成，好聚好散，不纠缠，不分对方婚前财产。"

陆沉渊挑眉。

"你不问我有多少婚前财产？"

"没兴趣。"

"陆家也没听过？"

"该听过？"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产业。

"临江陆氏，地产、医药、物流都有一点。"

苏念沉默两秒。

何止一点。陆氏每年纳税都能上本市新闻。

"后悔没多要点？"他问。

"更放心了。"

"放心什么？"

"你这么有钱，应该看不上我那点工资。"

陆沉渊被她气笑了。

"第三条？"

"该配合的场合，我会配合。你家、我家，都一样。"

"我的条件也有三条。"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第一，婚姻存续期间，涉及安全的事不能瞒我。"

苏念皱眉："这算干涉私生活。"

"算契约丈夫的风险控制。"

"第二，我手里有几桩旧案，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法医私下重看。"

"这就是你急着结婚的原因？"

"只是一半。"

陆沉渊的指尖压在纸袋上。

"我爷爷手里有一批早年被压下的卷宗，还有一张旧关系网。我要拿到，就必须按他的规矩，在年底前结婚。否则，会落到旁支手里。"

"你缺钱？"

"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抬眼看她，声音低而笃定。

"我缺的是那些案子的入口。"

苏念看向纸袋。

三年内，四名年轻女人，自杀、意外、猝死。每一份结论都干净得挑不出错。

可她前世替顾晏辰签过六份报告。

这四桩，会不会就在其中？

"第三条呢？"她问。

"还没想好。"

"那就空着。"

"不。"陆沉渊看着她，"先欠着，以后我来补。"

"只限婚姻配合。"苏念拿笔点了点桌面，"不违法，不危险，不违背我的意愿。"

"可以。"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条款，倒像他提前从她这里拿走了一个承诺。

苏念将双方条件一条条写下，最后添上一行：

婚姻期间，与共同调查案件直接相关的信息，双方不得隐瞒。

陆沉渊扫了一眼。

"其他秘密呢？"

"各凭本事。"

"公平。"

两个人分别签下名字。

"明天九点，民政局。"陆沉渊说。

苏念看他："你当着家里人说的是下个月。"

"那是说给他们听的。"

"这么急？"

"迟则生变。"

他将协议推回她面前。

"证件带齐。别迟到。"

——

第二天上午九点，两个人带齐材料，准时去民政局拿了结婚证。

一套流程下来，快的让苏念感觉恍惚。

办好了结婚证，两人很快又回到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