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

苏念把尸检报告投到幕布上，逐页过。

颈部索沟、皮下出血、软骨骨折、肺叶切片淤血点——机械性窒息，勒杀，排除心源性猝死。

她讲完，放下激光笔，等提问。

老周第一个开口，语气比昨天软了些，但还是不服："颈部的印子我昨天也看见了，但死者家属有心脏病史，你不能百分之百排除诱发因素。"

"能排除。"

苏念点开下一张图。

"死者心脏冠状动脉未见明显粥样硬化，心肌无陈旧梗死灶，排除了器质性心脏病突发。法医解剖学上，这叫'阴性心脏'。"

"那咬舌——"

"猝死抽搐咬舌是死后损伤，舌体出血点弥散，位置随机。这名死者的舌尖咬伤位于舌尖正中，伤口整齐，边缘有生活反应——是生前剧痛时自己咬的，不是死后抽搐。"

老周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坐在桌尾的一个人忽然笑了下，语气不重，但话里有话。

"苏法医来了没几天，倒挺敢下结论的。"

苏念看过去。

法医中心的副主任，钱主任。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脸上的笑客客气气，眼神却不大客气。

"新人嘛，胆子大是好事。"他话锋一转，"但刑事案定性不是写论文，证据链差一环，整个案子就会翻。苏法医毕竟经验有限，我的意思是，多让老周他们把把关，别急着出风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念没急着接话。

她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把鼠标光标移到一行字上。

"钱主任说得对，刑事案定性不能差一环。"

她顿了顿。

"所以我在死者的指甲缝里找到了一根不属于现场的羊绒纤维，已经第一时间送检比对。同时，我在现场提取了床单、睡衣、凉席和死者口腔拭子，全部做了交叉排他检验——排除死者自身衣物、排除床上用品、排除家属、排除出警人员。"

她抬起头，看着钱主任。

"钱主任如果不放心，欢迎随时复核。"

钱主任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自然。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他合上面前的文件，没再正面接话。

但末了又补了一句，不咸不淡的："不过苏法医，羊绒纤维这东西，满大街都是。你单凭一根纤维就往刑事案上靠，万一比对不上，到时候怎么收场？"

"我申请了纤维的种属鉴定和微量元素比对。"苏念说，"如果是普通羊绒，光谱特征和常见品牌对得上，我会在报告里注明排除价值。如果指向特定产区或特定工艺批次，那就是锁定嫌疑人的直接物证。"

她看着钱主任。

"我不是先下结论再找证据，我是先做足功课，再开口。"

钱主任没再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陆沉渊坐在会议桌主位，始终没插话。他翻着面前那份报告，目光在某一页停了一下，没人注意到。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苏法医的鉴定结论，我认可。"

他把报告合上。

"按他杀方向，立案侦查。"

会散了。

苏念收拾东西的时候，老周闷声从她身边走过，没看她，但丢下一句："纤维结果出来，给我看一眼。"

苏念应了一声。

老周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不大不小："你那个交叉排他，做得挺细。"

说完就走了。

苏念没说什么，把报告收进包里。

苏念抱着报告走出会议室，在走廊拐角被人叫住。

陆沉渊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像是专门在等她。

"报告写得很清楚。"他说。

"嗯。"

"逻辑也挑不出毛病。"

"应该的。"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公事公办之外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懂的东西。

"以后这种会，不用怕。"

苏念抬头看他。

"我没怕。"

"我知道。"陆沉渊把那根烟夹回耳朵上，"但有人撑腰，总比没有好。"

他转身走了，丢下一句：

"你只管查。天塌了，有我。"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攥着报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前世她一个人扛了太久，久到忘了被人兜底是什么感觉。

这个人，今天给了她一句她从来没听过的话。

她低头，把报告抱紧，朝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