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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柴房暗语
入夜后,谢昭吹灭了偏院的油灯。
他在黑暗里坐了约莫半个时辰,等府里各院的灯一盏盏灭了,等巡夜的老仆提着灯笼从马厩边走过去,咳嗽声和脚步声都远了,才起身。
额角的伤已经用布条包过了。布条是从一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洗得发白。右手的手指关节还肿着,青紫色褪了一些,握拳的时候隐隐发疼,但手指能弯——这才是最重要的。他活动了一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再一根一根伸直,确认每一根都还能动。
他从枕下取出那本《论语》,塞进怀里,推门出去。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马厩里的马看见他,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谢昭绕过马厩,穿过一条窄巷子,往府里最北边走去。
柴房在谢府最北边,紧挨着后墙。十年了,那扇门从外面锁着,一把铁锁挂在门闩上,锈迹斑斑,锁孔里塞满了灰尘和蛛网。除了送饭的哑巴老妈子每天早晚各来一次,没人进去过。
谢昭绕到柴房背面。这里有一道墙缝,是几年前他趁人不注意,用一根铁钉一点一点抠出来的。铁钉是从马厩的工具箱里偷的,锈迹斑斑,但够硬。他刮了整整一个冬天,才刮出一道能塞进两根手指的缝隙。缝口被磨得光滑了,是他每次贴着脸说话磨出来的。
他把脸贴近墙缝,压低声音:"娘。"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墙缝那边传来窸窣的声响——是稻草被身体压过时发出的声音,是手撑在地上慢慢站起来的声音,是膝盖骨在潮湿的地面上跪了太久、忽然伸直时发出的咔咔声。一只眼睛贴上了墙缝。
谢昭看见了母亲。借着月光,母亲的脸比上次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像两座小山丘,眼窝深深陷下去,像是两口枯井。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黑暗里唯一没有熄灭的东西。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乱蓬蓬地堆在肩上,身上的衣服补丁叠着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昭儿。"母亲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喉咙里像堵着一层东西,但很稳,"你额头上怎么了?"
"不小心碰的。"
母亲盯着他额角的布条看了很久,那只眼睛在墙缝里一动不动。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怕压到什么东西。她知道他在撒谎,但她不问。他撒谎,是怕她担心。她不问,是怕他担心她担心。
"娘,"谢昭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木偶,到底怎么回事?"
墙缝那边沉默了很久。谢昭听见母亲在墙那边缓缓坐下的声音,听见她用手指在地面上划着什么——那是她十年来养成的习惯,不管说什么,手都要在地上写字,像是怕自己忘了怎么写。
"那个木偶,不是你祖父房里的东西。"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是有人事先备好,趁我不在的时候,埋在我床底下。木偶的底下,用朱砂画了一道符。那道符咒的画法——"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该不该说。谢昭听见她的手指在地面上划得更快了,像是在画什么东西。
"不是咱们家的。谢家没有人懂那种符。我见过一次,就那一次——他们从床底下翻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符头朝南,符尾分三叉,中间画了一只眼睛。"
谢昭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刻进脑子里。朱砂。符头朝南。符尾分三叉。中间一只眼睛。他闭上眼睛,用想象力把这道符在心里画了一遍——符头朝南,像一把倒挂的剑;符尾分三叉,像三条蛇的舌头;中间一只眼睛,圆睁着,瞳孔里画着一个小小的十字。
"娘,你知道是谁——"
"昭儿。"母亲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怕被墙听见,怕被树叶听见,怕被任何可能传到谢家人耳朵里的东西听见。
"别急着翻案。先读书。先出头。你站得够高,才有资格替娘说话。你现在去查,查到了又能怎样?谁能听你说?你一个小小的庶子,连祠堂里那些族老都压不住,你拿什么去翻十年前的案子?"
谢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娘等了十年了,不差这几年。"母亲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像是隔着墙缝伸过来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好好考。你考出去,娘就还有盼头。你考不出去——娘在这里面,也还能再等。"
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谢昭脸上。他闭着眼,把额头抵在墙上,感受着墙那边母亲的呼吸。墙上很凉,砖缝里长着青苔,但他觉得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温度的东西。
"娘,我记住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论语》,先用铁钉撬开墙缝旁那块早已松动的半砖。砖一取下,墙上便露出一个勉强能递进书册的暗洞;这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也只有夜深无人时才敢打开。母亲的手从暗洞里伸出来,接住了书。那只手在月光下白得发亮,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指甲缝里,当年留下的血痕已经变成了褐色的印记。
"这个您留着。封面上的字,是您当年写的。"
墙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谢昭听见母亲翻开书页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怕把纸弄疼了——手指在纸面上划过,一页一页,从"学而时习之"翻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每一页都停了一下,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好。"母亲的声音终于传过来,带着一丝颤抖——这是谢昭第一次听见母亲的声音发抖。不是哭,是在忍。忍了十年,忍到儿子把书送回来,忍到终于有一个东西可以让她在黑暗里摸一摸,"娘收着。"
谢昭在墙缝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融进了夜色里。
他没有回偏院。他在柴房后面的槐树下站了很久,抬着头,看着月亮。脑子里反复转着母亲说的那几句话——朱砂,符头朝南,符尾分三叉,中间一只眼睛。不是谢家的符。那会是谁的?谁会画这种符?谁会把这符贴在木偶上?谁会把这木偶埋在母亲床下?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槐树叶哗哗响。额角的伤口被风吹得发疼,布条散开了,耷拉在耳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青紫的指节,慢慢握紧,又松开。还能握笔。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很多。怀里空空的——《论语》留给了母亲,但他心里装进了一件事,比一本书重得多。
走过马厩的时候,他听见谢衍的声音从正院那边传过来,像是在骂什么人,声音很大,带着酒气。谢昭没有停,加快脚步,推开了偏院的门。门轴发出一声涩响。他走进去,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朱砂。南。三叉。目。
他把笔搁下,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槐树被风吹得弯了腰,叶子沙沙地响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