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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童试出山
童试报名那天,谢昭天没亮就出了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偏院的门照常虚掩着,桌上摊着几页抄了一半的《论语》,看上去像是临时走开。他穿了一件最旧的灰布衫——没有谢家的族徽,走在街上,谁也看不出他是谢府的人。
县学衙门口排着长队。谢昭排在队尾,把报名文书递进窗口。录名的老吏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抬头看了看他。
"谢昭?县学月考那个案首?"
谢昭点头。老吏多看了他两眼,没再说什么,在文书上盖了印。
走出衙门的时候,谢昭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他把那份盖了印的文书折好,贴身收进怀里,贴着那本手抄的《论语》——封面上写着"沈氏"两个字。
童试分县试、府试、院试三关。县试五场,他先以经义取中;府试再考策论与诗赋,名次仍在前列;院试最难,既验经义,也验品行、保结与策论。柳氏原想扣下他的保结副本,幸而老陈头早把县学名册的誊件藏好,赵教谕又以教谕身份补作担保,他才在最后一日踏进院试考场。
院试策论题目恰是《论吏治》。谢昭看了题,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柴房里的母亲,想起那道南疆符咒。他心里有一篇文章,一根骨头,一把刀;可此刻若将私愤尽数泼上卷面,只会叫人抓住把柄。他压住笔锋,从吏治贵在核验、听讼贵在互证写起,把每一个字都写得中规中矩,却暗藏锋芒。右手旧伤在最后一场发作,指节酸胀得几乎握不住笔。他停下来,以冷水浸手,又换了握笔的姿势,才把最后一段写完。
三试结束,谢昭走出考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阳光很亮,街上人来人往。他摸了摸怀里的《论语》,然后走回了偏院。
放榜那天,谢昭起得很早。他打了水,洗了脸,把那本手抄《论语》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封面上"沈氏"两个字,墨迹已经干了,笔画很稳。
他走到放榜的衙门前时,红榜已经贴出来了。榜前挤满了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捶胸顿足。谢昭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往前挤。他等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慢慢散开,才走过去。
从最后一名往上看。看得很慢。名字一个一个往上移,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一直看到最前面。榜首两个字——谢昭。
他站在那里,没有笑,没有跳。他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他没有松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关节上,被谢衍踩过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白色痕迹。还能握笔。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淡。他把拳头松开,低头看了看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红印,然后继续走。
消息传回谢府的时候,谢昭还在偏院里抄书。
柳氏正在正院里喝茶。丫鬟跑进来,在门口绊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夫人——谢昭,他考中了。童试案首。"
柳氏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把茶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低着头,盯着那只茶碗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抬手,把茶碗摔在了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溅在丫鬟的脸上,丫鬟吓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童试案首。"柳氏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一个庶子,参加童试,我居然不知道。居然没有人告诉我。这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没有一个人来告诉我!"
她站起来,走到丫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们都是死人吗?"
丫鬟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柳氏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偏院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一条毒蛇发现猎物从自己手里溜走了才会露出的笑。
"好。很好。他以为考了案首就了不起了?"
与此同时,谢衍正在书房里读书。他听到消息,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把面前的书案一把掀翻。笔墨纸砚哗啦啦散了一地,砚台摔在地上,碎成两半,墨汁溅了他一裤腿。他站在满地狼藉中间,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一个庶子,凭什么?凭什么!"
他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穿过院子,传到偏院。谢昭听到了,抬起头,往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抄书。他抄的是《论语》里的一句话——"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他抄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
窗外,正院里传来谢衍的咆哮声和柳氏摔东西的声音,乒乒乓乓,响了好一阵子才停。谢昭坐在桌前,把抄好的纸叠整齐,放进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巷子尽头,刘管事正小跑着往祠堂的方向去。谢昭知道,族老们很快就要坐不住了。
他关上门,回到桌前,翻开《论语》下一页,继续抄。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不急不缓。他抄的是——"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松柏是最后凋零的。他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