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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遇贵人·赵教谕
童试放榜后第三天,县学教谕赵先生差了一个书童来传话。谢昭放下笔,跟着书童去了。走过县学门廊时,几个同窗看见他,有人低头避开,有人转身走了,还有人在角落里小声嘀咕——"案首来了。"谢昭没有看他们,径直往赵教谕的书房走去。
赵教谕的书房在县学最里面,不大,但四面墙上全是书。赵先生坐在桌后,头发花白,正在批卷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打量了谢昭一眼。
"坐。"
谢昭在对面坐下。赵先生没有急着说话,先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给谢昭,然后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
"你童试的卷子,我调来看了。经义那篇,你引的典故比县学月考时又深了一层。策论那篇——"他顿了顿,"你压了笔锋。"
谢昭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
"你明明能写得更透,但你不写。为什么?"
谢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些话,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赵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娘的事,我听说过一些。十年前那桩巫蛊案,当时闹得很大。"
谢昭的手停在茶杯上,没有再动。
"我那时候刚来县学,不在任上,但后来听人提过几次。每次听到,都觉得不太对劲。"赵先生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上面一层翻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上面落了一层灰。他拍掉灰,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这是当年巫蛊案的案卷抄本。我因为觉得蹊跷,私下留了一份。原件在县衙,这份是我自己抄的。"
谢昭盯着那叠纸,呼吸停了一瞬。赵先生把案卷推到他面前。"你翻翻看。"
谢昭伸出手,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纸已经脆得发黄。他翻开第一页——仵作的验尸记录。第二页——搜查记录,在沈氏床下发现木偶,木偶上贴有符咒。第三页——符咒的摹本。
谢昭的目光落在摹本上,瞳孔骤然收缩。符头朝南。符尾分三叉。中间一只眼睛。和母亲说的,一模一样。
"赵先生,这道符——"
"我找人看过。"赵先生重新坐下,双手交叠在桌上,"十年前,我拿着这份摹本,找了一个懂行的老道士。老道士看了半天,说这不是咱们这边的符——是南疆邪教的画法。你母亲是大家闺秀,沈家世代书香,不可能懂这种东西。这就是我当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鸟叫,风吹过廊下的竹子,沙沙地响。谢昭低着头,盯着那张摹本,看了很久很久。纸上符咒的朱砂摹迹已经褪了色,但每一笔都还在。
他想起母亲在墙缝那边说这些话时的声音——"不是咱们家的。谢家没有人懂那种符。"现在,赵教谕也说了同样的话。这是谢昭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什么叫"公道"。不是翻了案,不是洗了冤。只是有一个人,在十年前就觉得不对劲,私下留了一份案卷,找了人看过符咒,记住了这件事。然后,在十年后,把这份案卷推到了一个庶子面前。
"赵先生,这份案卷——"
"你留着。"赵先生摆了摆手,"我留了十年,就是等有一天能派上用场。现在你来了,比我留着更有用。"
谢昭站起来,退后一步,跪了下去。赵先生伸手扶住他,没让他跪下去。"别跪。你将来要跪的人还多,但不是我。"
谢昭被他扶着,站直了身体。"学生记住了。"
赵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坐回椅子上。"去吧。好好考。考出去,才有资格替人说话。"
谢昭把案卷用布包好,贴身收进怀里。他走出书房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了眼睛。怀里的案卷很轻,不过几页纸,但压在他胸口,像一块石头。他走出县学大门,沿着巷子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仰着头,闭上了眼睛。南疆邪术。不是谢家的符。不是。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回到偏院,他把门关上,把案卷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符咒摹本——他停住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抄《论语》,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那里有他之前写下的四个字——朱砂。南。三叉。目。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赵教谕。南疆邪术。案卷。
他把笔搁下,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日头偏西了。马厩里的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谢昭把案卷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拿起笔,继续抄书。他抄的是《论语》里的一句话——"德不孤,必有邻。"
他抄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一闪就没了。今天,他遇到了第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不是谢家的人,不是那些族老,是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老儒生,在十年前就觉得不对劲,把证据留到了今天。这世上,终究还是有公道的。不是每个人都像谢家的人那样,看着一个无辜的女人被拖进柴房,一句话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