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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乡试解元
乡试在八月。
谢昭提前三天到了省城。郑老托人给他在城南一座旧庙里找了个落脚的地方,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耳朵背,敲木鱼的声音倒是不小。谢昭在偏殿里铺了一张草席,白天去考场,晚上回来借着佛前的长明灯温书。
三场九天。
第一场考经义,谢昭下笔很稳。这几个月在郑老门下,他学会了一件事——把文章写得更沉。郑老说,你以前写文章,是往纸上倒墨,泼得到处都是。现在你要学会把墨收住,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落下去就得砸出一个坑。他记住了。
第二场考策论,三道题。第一道论农桑,第二道论边防,第三道论孝道。
谢昭看到第三道题的时候,笔停了一瞬。论孝道。
他坐在考棚里,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考棚里很闷,旁边的考生已经在沙沙地写了,有人写"孝者,百行之首",有人写"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
谢昭听着那些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忽然想起了母亲。母亲在柴房里坐了十年。柳氏给她安的罪名,是巫蛊——用巫蛊诅咒自家祖父,不孝之极。
十年前,谢家就是用"孝"这把刀,把母亲钉在了柴房里。
他提起笔,在卷子上写下了题目——《论孝与法》。
他没有提母亲。没有提巫蛊。没有提木偶。没有提谢家。
他写的是——孝是人之大伦,但若有人借孝道之名,行陷害之实,则孝不成孝,法不成法。真正的孝,是对得起天地良心,不是对得起那些拿着"孝"字压人的人。
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划过,一笔一画,不急不缓。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把那句话写完——"孝者,心也。非名也。非器也。非人可用以杀人者也。"
他搁下笔,把卷子合上,靠在考棚的木板墙上。
第三场考诗赋。他写了一首五言律诗。不惊艳,但每一句都稳。
九天考完,他走出考场,在省城的街上站了一会儿。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和茶馆里的说书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他摸了摸怀里那本手抄《论语》——封面上的"沈氏"两个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放榜那天,省城万人空巷。红榜贴在贡院门口,三丈长,一丈宽。谢昭站在人群外面,等前面的人散了些,才走过去。从最后一名往上看。看得很慢。名字一个一个往上移,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一直看到最前面。榜首——解元。谢昭。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周围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拍他的肩膀,但谢昭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红榜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人群。他没有回旧庙。他穿过省城的街道,绕过城门,走到了城外三里那座小院。老槐树还在,枝叶比上次来时更茂密了。
他推开门,郑老正坐在廊下喝茶。看见他进来,郑老放下了茶杯。
"中了?""中了。""第几名?""解元。"
郑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谢昭,沉默了很久。"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先生,"谢昭说,"我第一个来告诉您。"
郑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重。"进来坐。"
郑老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谢昭面前。"这封信,你进京以后,去找吏部侍郎李大人。李大人的父亲,当年是我同年。你拿着这封信去,他自会照拂你。"
谢昭看着那封信,伸手去拿,手在微微发抖。"先生——"
"拿着。"郑老摆了摆手,"你是我门下的人,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京城。有李大人在,没人能动你。"
谢昭接过信,站起来,退后一步,跪了下去。这一次,郑老没有让他磕头,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别跪了。你将来要跪的人还多,但不是我——这话我好像说过。去吧。好好考。考中了,再来见我。"
谢昭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和那本案卷放在一起。一封推荐信,一份案卷,一本手抄《论语》,三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各有各的重量。
第二天,消息传回了谢府。柳氏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梳头。丫鬟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了。
柳氏听完,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她没有说话,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眼角堆满了皱纹,眼睛里全是血丝。
谢衍在书房里,把书案上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笔墨纸砚散了一地,他站在满地狼藉中间,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一把抓住了旁边一个书童的领子,把书童提了起来。
"你说——他凭什么?"他咬着牙,把书童摔在地上,一脚踢翻了椅子,"我读了十年书,他才读了几年?他一个庶子——他凭什么!"
书童吓得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谢衍站在书房中间,喘着粗气,忽然抓起桌上的笔洗,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水花溅了他一脸,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
他忽然意识到,谢昭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被他踩在脚下的人了。那个人现在是解元,是一省第一,而自己连县学的月考都没有考过前三。
与此同时,谢昭正在偏院里收拾东西——几件旧衣服,一叠抄好的纸,一本手抄《论语》,他把这些东西打成一个包袱,背在肩上,走出偏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马厩里的苍蝇还在嗡嗡地飞,偏院的门还是歪的,门槛上踩满了鞋印,他在这里住了十六年。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巷子口,老陈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包干粮。他看见谢昭出来,把干粮塞进他手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少爷,路上小心。别回来了。"
谢昭接过干粮,点了点头,走进了巷子外面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