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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烧仓
杀手是在后半夜到的。
沈墨先听见的不是脚步声,是狗叫。蚕房外的野狗突然狂吠,然后戛然而止——有人在河堤上捂住了狗的嘴,一刀毙命。那种被掐断的寂静比叫声更刺耳。
他翻身坐起,推醒孟意。
“来了。”
孟意睁眼,没有问谁来了。她听见了河堤上正在靠近的脚步声,脸色发白,但动作没停,抓起包袱就往后退。
沈墨没有动,他蹲在窗边,用手指挑开一线窗纸,往外看了一息。
“至少六个人。前门两个,后窗两个,河堤上还有两个在包抄。”
孟意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
“我数过他们白天踩点的脚步。蚕房外的杂草被踩倒了六趟,两个人走不出那个痕迹。”
孟意没有再问。她跟着沈墨退到后墙,等他选择方向。但沈墨没有往后窗走,他站在原地,忽然做了一件她没想到的事——他推开了蚕房的门,直接走了出去。
孟意愣了一瞬。月光下,沈墨的背影很瘦,旧衣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他走得不快不慢,方向不是逃跑,而是侧面的松江转运仓。
院子里两个杀手看见他出来,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目标会主动走出来,握刀的手顿了一下。
沈墨没有看他们。
“跟上,别回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孟意能听见。
孟意咬紧牙关,跟在他身后。
转运仓就在蚕房侧面,是一座废弃的粮仓,堆着去年未运完的陈粮。粮垛堆到房梁,干燥得能闻到一股焦脆的谷壳味。沈墨走到侧门前,一推,门没锁。
他侧身进去,孟意紧随其后,反手把门关上。
仓里很暗,只有屋顶破瓦漏下几缕月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粮的气味,干燥到极点。沈墨站在粮垛之间,抬头看了一眼房梁,然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
孟意看见火光的瞬间,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你要干什么?”
沈墨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把火折子凑近脚边一捆散落的稻草。稻草接触到火苗,迅速卷曲、发黑,然后蹿起一簇橙红色的火焰。
“沈墨!”
“他们守在门口,等我们出去。我不出去。”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火焰沿着稻草蔓延到粮垛上。干燥的陈粮遇到火,燃烧的速度远超想象。火舌沿着粮垛往上蹿,几息之间便烧到了房梁,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火光映在沈墨脸上,孟意看见他的表情——没有疯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可怕的冷静。他计算过。他算过风的方向、算过粮垛的干燥程度、算过火势会引来什么人。他在用这把火赌一条命。
“走。”
他拉住孟意的手腕,从仓后一道暗门钻了出去。暗门通向河堤,河堤下面就是运河。
他们刚钻出暗门,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房梁塌了。火焰冲天而起,热浪从仓门涌出,将门外的两个杀手逼退。火星飞上半空,照亮了半座松江城。
沈墨拉着孟意跳进运河。河水冰冷刺骨,孟意被呛了一口,咳着水花浮出水面,回头看了一眼。转运仓已经烧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火光映在水面上,像一整片燃烧的河。
“走,上岸。这火会引来松江府和驻军,柳家的人不敢在官兵眼皮底下动手。”
孟意点头,跟着他往对岸游去。上岸后,她蹲在河堤上大口喘气,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沈墨蹲在她旁边,浑身湿透,脸上被烟熏黑了一块。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静。
“你以前也这样吗?”孟意问。
“怎样?”
“拿命换路。”
沈墨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以前没有。以前我只是个翻账本的。”
“那现在呢?”
他没有回答,但她从他眼里看到了答案。现在他什么都敢做。
远处传来官差的哨声和铜锣声,松江府的人已经出动救火。沈墨站起来,伸手拉她。孟意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人沿着河堤消失在夜色中。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天亮时转运仓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当天午后,两只信鸽从松江城飞起,方向京城。王世忠收到了消息。
沈墨赌对了。有人看见了他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