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明在沙发上坐下。

姐姐端来切好的西瓜，又给他倒了杯凉白开。

“赵叔，您吃西瓜。”

她态度客气又生疏，毕竟跟赵德明不熟。

但赵德明不一样。

他看着姐姐笑，像是认识了很多年。

“小念在哪个学校念书？”

“省城师范大学，今年刚大一。”

“师范好啊，出来当老师，稳当。”

“你爸前两天在病房还说呢，说他闺女有出息。”

姐姐笑了一下，不接话。

赵德明开始吃西瓜，一边吃一边聊天。

话题从我爸的伤情聊到工地的事，又聊到医药费。

“上次垫的那八千块钱，你们别着急还。”

“先给你爸治病，什么都没有人重要。”

姐姐眼圈红了，“赵叔，谢谢您。”

“跟我客气什么，你爸跟我睡一个工棚三年，亲兄弟一样。”

他说着，目光从姐姐脸上移到她扎头发的皮筋上。

“你这皮筋快断了，回头赵叔给你买新的。”

这句话说完，姐姐愣了一下。

赵德明吃完两块西瓜，站起来。

“行，我先走了，你们休息。”

“改天我再来看你们。”

他走到门口弯腰换鞋的时候，顺手摸了一下我的头。

“小屿，赵叔下次给你带遥控汽车。”

我没躲，但浑身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前世他就是用这辆遥控汽车，在我身上扎了根。

八岁的男孩，拿到遥控汽车，高兴得疯了。

然后觉得赵叔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然后主动给他开门，主动告诉他姐姐在不在家。

他走后，姐姐把门关上，回头看我。

“赵叔人挺好的。”

我没说话。

“小屿？”

“我不想让他再来。”

姐姐皱了下眉。

“怎么了？人家大老远来看爸，还垫了医药费。”

“你不能这样没良心。”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我能说什么？

说前世他侵犯了姐姐？

说我亲眼看见姐姐被推进急救室？

说我在坟前坐了一夜？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只能低着头，指甲掐进手心。

“我就是不想让他来。”

姐姐叹了口气。

“行了，不说了。”

“你先去吃早饭。”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面前的煎鸡蛋还在冒热气。

我一口都吃不下。

我知道我拦不住他。

他垫了医药费，我妈感激他，姐姐觉得他是好人。

我的话在所有人听来，就是一个八岁孩子的无理取闹。

我得换一种方式。

我得自己动手。

吃完早饭，姐姐去洗衣服。

我回到房间，把门关上。

我躺在床上，开始回忆。

前世的每一步。

赵德明第二次来，是三天后。

他带了一兜蔬菜，说是在市场看见便宜的，顺手买的。

第三次来，隔了五天。

他带了一本姐姐专业的参考书，说是去书店碰见的。

第四次，他说路上看见姐姐手机壳旧了，买了个新的。

每一次间隔都在缩短。

每一次带的东西越来越贴合姐姐的需求。

直到后来，他几乎每天来。

我妈说：“你赵叔比亲戚还亲。”

然后那个暴雨天，他说送姐姐去学校拿资料。

姐姐上了他的车。

再后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这次我不会让任何一步发生。

我必须比他快。

我必须比他先动。

下午，我妈回来了。

看见桌上赵德明带来的牛奶和香蕉，她愣了一下。

“你赵叔走了？”

姐姐从阳台收衣服回来。

“嗯，上午来的，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妈眼睛红了。

“这人心实。”

“你爸住院，他帮了那么多忙，我都不知道怎么还。”

“妈，我想跟您说个事。”

我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我妈面前。

我妈疲惫地看我。

“怎么了？”

“我不想让赵叔再来我家。”

我妈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小屿，你又闹。人家对你爸有恩，你——”

“他看姐姐的眼神不对。”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安静了。

我妈和姐姐同时看向我。

我攥紧拳头，继续说。

“他今天来，跟姐姐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姐姐。”

“不是正常的那种看。”

“他看姐姐头上的皮筋，说皮筋快断了要给她买新的。”

“哪有大人盯着人家皮筋看的。”

我妈的表情变了。

不是相信，是震惊。

震惊于一个八岁的孩子说出了这样的话。

姐姐脸一下红了，“小屿，你别瞎说！赵叔就是随口说的。”

我妈沉默了几秒。

她蹲下来看我，语气认真了些。

“小屿，你是不是在电视上看了什么？”

“小孩不能乱学这些话。”

我知道她不信。

八岁的孩子说的话，谁信？

但我已经把种子埋下了。

从今天起，我妈会开始留意赵德明的目光。

哪怕只是一次。

我赌的就是那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