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因病早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妈的痛处。

她扬起手，重重地扇了我一巴掌。

“啪！”

耳光声很响，我的左脸瞬间麻木了。

浩浩在旁边吓得大哭起来。

“妈妈别打人！妈妈别打人！”

我妈没有看浩浩，只是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我告诉你林念南，浩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的命！”

我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我没有捂脸，只是看着她。

“你想要我的命，八年前就不该生下我。”

我爸不知道从哪里冲了过来。

他看到浩浩在哭，看到我妈在发抖，又看到我脸上的红印。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他直接走到我面前，抬腿就是一脚，踹在我的膝盖上。

我重心不稳，重重地跌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你个畜生！”我爸咬牙切齿。

“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你敢对你弟弟动手？”

我的膝盖磕在碎石上，钻心地疼。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没动手。”

“你还敢顶嘴！”

我爸走过来，还要再踹。

旁边有路人看不下去了，凑过来指指点点。

“怎么打孩子啊？”

“就是啊，下手这么狠。”

我爸停下动作，转身对着人群解释。

“这丫头手脚不干净，想骗我家小孩的东西，我教育教育她。”

人群发出鄙夷的啧啧声，散开了。

我妈把浩浩抱起来，捂住他的眼睛。

“志辉，别跟她废话了，我们走。这种人，烂在泥里也是活该。”

我爸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看也没看，直接砸在我的脸上。

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和泥水混在一起。

“捡着你的钱，马上滚出这个镇子。”

“你要是再敢出现在浩浩面前，我就去村里把你那个死老太婆的坟刨了！”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他用奶奶的坟威胁我。

他知道那是我最后的底线。

我爸冷笑了一声，转身搂着我妈，护着浩浩走远了。

我坐在泥地里，一张一张地把钱捡起来。

一千块。

加上之前给的五百，刚好够我还赵叔一半的钱。

我的自尊，我的亲情，在他们眼里，就值这一千五百块。

我一瘸一拐地回到招待所。

老板娘看到我一身泥水，皱起了眉头。

“哎哟，你这是去哪要饭了？赶紧把衣服脱了，别弄脏了我的床单。”

我把钱放在柜台上。

“再住一晚。”

老板娘看在钱的份上，没再说什么。

我回到房间，脱下湿透的衣服，用冷水清洗伤口。

膝盖破了一大块皮，血已经凝固了。

脸上肿起老高，稍微一碰就疼得龇牙咧嘴。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看着发黄的天花板。

我突然不想忍了。

八年了，我替他们瞒着村里人，说他们在外面赚大钱，没空回来。

我一个人照顾瘫痪在床的奶奶，端屎端尿。

我以为他们是真的苦，是真的难。

原来他们只是嫌我们累赘。

我摸出那只屏幕已经碎成蜘蛛网的旧手机。

我拨通了赵叔的电话。

“喂，赵叔。是我，念南。”

电话那头传来赵叔叹气的声音。

“念南啊，你跑哪去了？这两天村里人都找不见你。”

“赵叔，我爸妈回来了。”我说。

“什么？那两个没良心的还知道回来？他们人呢？我非得去骂醒他们不可！”

“他们没回村。”我深吸了一口气。

“赵叔，您明天能不能来镇上一趟？我想请您帮个忙。”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换上了我唯一一件还算干净的白衬衫。

我在镜子前理了理头发，把肿胀的半边脸用头发遮住。

我去了镇上的汽车站。

我爸昨天说，他们今天要回南城。

镇上回省城的高速大巴，每天只有上午十点一班。

我九点半就到了候车室。

我坐在最角落的铁椅子上，盯着检票口。

九点五十，我看到了他们。

我爸推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

我妈牵着浩浩，浩浩手里拿着新买的玩具。

他们一家三口，看起来那么和谐，那么幸福。

我站起身，慢慢走过去。

我妈最先看到我。

她下意识地把浩浩往身后一拉，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你又来干什么？钱不是给你了吗？”

我爸放下行李箱，脸色铁青。

“林念南，你是不是真的不要命了？”

我停在他们三步远的地方。

“我来送送你们。”

浩浩从我妈身后探出头。

“小乞丐，你脸怎么肿了？”

我看着浩浩。

“姐姐昨天摔了一跤。”

我爸上前一步，指着大门。

“滚！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我没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奶奶的死亡证明。既然你们回来了，总该看一眼。”

我把纸递过去。

我爸没接，一巴掌拍开了我的手。

“看什么看！死都死了，看一张纸能活过来吗？”

那张证明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

我蹲下身，把纸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拍去上面的灰尘。

“你们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吗？”我问。

我妈冷笑了一声。

“难过什么？她拖累了我们这么多年，现在走了也是解脱。

你识相的，就赶紧找个人嫁了，别再像个吸血鬼一样缠着我们。”

吸血鬼。

我每个月靠着那三百块钱，给奶奶买药，买纸尿裤，连饭都吃不饱。

他们说我是吸血鬼。

广播里开始催促检票了。

我爸推起行李箱。

“走，别理这个疯子。”

他们转身走向检票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就在这时，一辆失去控制的货车，轰鸣着冲破了候车室外面的玻璃大门。

玻璃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

货车直直地朝着检票口的方向撞过来。

人群爆发出尖叫声，四散逃窜。

我爸和我妈被人群冲散了。

浩浩一个人被挤到了检票口的铁栏杆旁，吓得大哭，连躲都不会躲。

货车刺眼的远光灯照在浩浩惊恐的脸上。

距离他只有不到十米。

我看着那辆车。

我脑子里闪过我妈昨天打我的那一巴掌。

闪过我爸踹我的那一脚。

闪过他们说我是吸血鬼。

但我还是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