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它。”

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拍在我的面前，上面墨迹未干。

入宫前夕的家宴上，没有半点喜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我爹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始终不敢看我。

我娘则忙着给宋南枝夹菜，仿佛这顿饭是专门为她践行。

我拿起那张纸，借着烛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这是一份断绝书。

谢临舟坐在我的对面，神色冷厉得像是在审问犯人。

“上面写得很清楚，你入宫后，生死皆由天命。”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若是得了恩宠，宋谢两家不会沾你半点光；若是犯了株连九族的死罪，你便自动从宋家族谱除名。”

“与我们，再无任何瓜葛。”

我看着白纸黑字，嘴角忍不住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侯爷想得真是周到。”

连后路都给我堵死了，生怕我沾惹上他们半分。

“妹妹，你别怪临舟哥哥。”

宋南枝放下筷子，眼眶又红了。

“宋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命，临舟哥哥身上也背着侯府的兴衰，我们......赌不起啊。”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推到我面前。

“这是姐姐攒下的私房钱，你进宫后用来打点上下。万一遇到什么难处......”

“她能有什么难处？”

谢临舟一把按住那张银票，将其塞回宋南枝手里。

“宫里规矩森严，她只要安分守己当个隐形人，自然能活下去。”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刃。

“记住，你现在的名字叫宋南枝。”

“宋南乔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在这个世上彻底消失了。”

我娘也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乔乔，你赶紧签了吧。这事儿早点定下来，大家心里都踏实。”

“你姐姐为了你的事，这几天都急得睡不着觉了。”

我看着这对生我养我的父母，心底最后一丝期待也化作了灰烬。

他们剥夺了我的身份，我的名字，甚至我作为人存在的痕迹。

我拿起毛笔，在纸的右下角，一笔一划地写下“宋南乔”三个字。

最后一笔落下，我按上鲜红的指印。

“现在，满意了吗？”

我将断绝书推到谢临舟面前。

谢临舟拿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贴身收好，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很好。明天一早，我亲自送你进宫。”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

我被塞进了一辆破旧的青布小车，从侯府的角门悄悄驶出。

神武门外，选秀的车马排成了长龙。

各家贵女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身边跟着成群的丫鬟婆子。

只有我，孤身一人，穿着最素净的衣裳。

谢临舟穿着一身绯红的朝服，站在城墙的阴影里，看着我接受搜身。

负责搜身的老太监是个见风使舵的主，见我穿戴寒酸，便故意刁难。

“哎哟，这什么破铜烂铁也往宫里带？当这是收破烂的吗？”

老太监一把将我行囊里的几件旧衣衫抖落在地，用脚尖嫌弃地拨弄着。

那些是我在江南时穿过的衣服，虽然破旧，却是最干净的。

我蹲下身，想要捡起来。

老太监一脚踩在我的手背上，狠狠碾压。

“不懂规矩的贱蹄子，咱家让你动了吗？”

钻心的疼痛传来，我没有喊痛，只是死死盯着他。

谢临舟从暗处走了出来。

老太监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哎哟，谢侯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谢临舟没有看我被踩红的手，而是直接掏出一锭金子塞进老太监手里。

“公公辛苦，这点茶水钱拿去润润嗓子。”

“这丫头不懂事，冲撞了公公，我替她赔个不是。”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我。

“还不快给公公跪下磕头认错？”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没有错。”

谢临舟的眼神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我让你跪下。”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你想在这里把事情闹大，把南枝牵扯出来吗？”

又是南枝。

我闭上眼，双膝缓缓弯曲，磕在冰冷的青砖上。

“民女知错。”

谢临舟满意地收回目光，拂袖离去。

“进去了，就别指望谢家会捞你。”